楚无咎拐过巷口，阳光正从屋檐斜切下来，照得青石板上一层薄亮。他手里多了一颗红皮苹果，刚从街角小贩那儿换来的，果皮还沾着点灰。他咬了一口，酸涩味直冲脑门，眉头一皱，却又咧嘴笑了，边走边嚼，竹篓里的废铁片子叮当响个不停。
前方人群突然乱了起来。
几个路人在街心围成一圈，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有个挑水的汉子蹲在墙根，手里的扁担都扔了，嘴里直念叨：“哎哟这可不得了，陆家老祖倒了！”
楚无咎脚步没停，只眯眼往前一扫——果然，陆家老祖正扶着一面土墙弯腰弓背，额头青筋暴起，脸色紫得像憋了三天的酱缸底。他一只手死死按着右腹下方，另一只手往外推人，喉咙里挤出低吼：“别……别围过来！老夫没事！站开！”
声音抖得不像话。
楚无咎三两步走近，把啃了一半的苹果夹在腋下，伸手就拨开围观者，蹲到老祖面前，歪头看了看他的脸，又顺着视线往下，盯住那鼓起一块的肚皮。
“咚”地一声，他抬手敲了一下。
声音闷实，像敲在装了半袋米的麻包上。
“疝气！”他脱口而出，语气熟稔得像是在报菜名，“老大英 niuying 了！”
人群哗然。
陆家老祖猛地抬头，眼神几乎喷火：“你胡说什么！老夫乃陆家族长，气血充盈，岂会……会得这等市井贱疾？！”
“那你肚子叫唤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族长？”楚无咎站起身，拍了拍手，“刚才肠子滑进阴囊都快成型了，你还硬撑着走路，是想练缩阳入腹神功？”
“放肆！”老祖一口气没提上来，呛得咳嗽连连，额上冷汗滚豆子似的往下掉。
楚无咎懒得理他，只朝人群后头喊了句：“医修呢？还不快叫个懂脉的来？再拖下去睾丸都要坏死！”
话音未落，一个背着药箱、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挤了进来，正是坊市挂牌的医修张仲安。他搭眼一瞧，立刻蹲下，先探鼻息，再翻眼皮，最后撩开老祖衣摆查看患处，眉头越皱越紧。
“气陷肠移，疝囊已成。”他沉声道，“若不剖腹归位，三日内必致肠坏命亡。”
“什么？！”老祖浑身一震，“剖腹？！你让我开膛破肚？！”
“唯有此法。”医修点头，“需切开腹股沟，将脱垂之肠复位，再以丝线缝合筋膜缺口，方能保全性命。”
“不可！绝不可！”老祖连连摇头，声音发颤，“老夫年过百七，德高望重，怎能受此刀割之辱？传出去陆家颜面何存？！”
“你要脸，还是要命？”楚无咎插嘴，顺手把苹果从腋下拿出来，又啃一口，边嚼边说，“要我说，趁早认栽，躺平任切，好歹还能留个全尸。”
“你！”老祖怒目圆睁，偏又疼得抽搐，话都说不利索。
医修也皱眉看着楚无咎：“这位公子，病人家属未至，手术须签生死状，非同儿戏，岂能如此轻慢？”
楚无咎没答，反而低头在破竹篓里一阵翻找。
哗啦几声，他掏出一把锈锯——长约一尺，锯齿残缺不全，刃口发黑，像是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废铁。
他拎着锯子走到老祖面前，笑眯眯地递过去：“老大，既然不肯让别人动刀，那就自己来？我帮你按着他，你锯快点，争取十分钟内完事，省得疼太久。”
老祖瞪着那把锈锯，眼珠子差点瞪出眶。
“你……你这是要谋杀亲族长？！”
“哪有那么严重。”楚无咎晃了晃锯子，“你看这锯虽旧，但牙口还在，只要找准位置，顺着筋膜切开，动作利索点，血都不会多流。再说了，你不锯，肠子烂了也是死，锯了还有五成活路，划算得很。”
“我宁可死！”老祖嘶吼，脖子涨得通红，“也不让你这种疯子碰我一刀！”
“啧，顽固。”楚无咎摇摇头，把锯子往肩上一扛，仿佛真准备动手。
围观者纷纷后退，有人捂眼，有人低声念佛。医修急道：“住手！你不能擅自施术！出了人命我担不起责！”
“我没施术啊。”楚无咎眨眨眼，“我只是提供工具和心理建设服务，要不要用，看他自己。”
话音刚落——
“呃……啊……”
老祖双目猛然翻白，喉咙咯了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去，脑袋“咚”地磕在墙上，晕了过去。
“哎哟！”众人惊呼。
楚无咎却不动声色，迅速蹲下，一手托住老祖后颈，另一手闪电般按上其右腹鼓包处。指尖微动，看似随意揉压，实则精准点过腹股沟三处隐穴——太冲、气海、归元——皆为《九转还形术》中“逆脉归位”的关键节点。
手法极快，外人只觉他随手一推一揉，像是在帮人顺气。
但就在那一瞬，脱垂的肠管已被顺势推回腹腔，疝囊闭合，筋膜暂稳。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老祖躺在地上，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紫胀消退，额上冷汗也慢慢干了。
楚无咎这才慢悠悠收回手，顺手从怀里摸出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手指，然后重新拿起苹果，坐到旁边石阶上，继续啃。
阳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袖口补丁随风轻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不住那双懒散的眼睛。
约莫半盏茶工夫，陆家老祖悠悠转醒。
他先是迷糊地眨了眨眼，接着猛地想起什么，一把掀开衣摆低头查看——
鼓包没了。
腹下平坦，疼痛全消。
他愣住，缓缓坐起，目光落在几步外啃苹果的楚无咎身上，声音发虚：“我……我的病……好了？”
“小菜一碟。”楚无咎吐出一小块果核，淡淡道。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老祖声音发抖，“我没有开刀，没有用药，为何……”
“你晕了。”楚无咎耸耸肩，“趁你昏迷，我帮你把肠子塞回去了。技术活，讲究时机和手感，你要是醒着，肌肉一绷，我也不敢动。”
“你……你竟敢擅自施术？！”老祖又惊又怒，“万一伤了脏腑……”
“那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楚无咎打断他，“再说了，你当时要是不晕，我还真不敢动手——怕你喊救命，吓跑我生意。”
“你……你！”老祖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时，医修也检查完毕，搭脉后一脸困惑：“奇了……疝气竟自行复位？这……这不合医理啊！除非……有外力瞬间压迫归位，可也没见伤口或淤痕……”
“那就是天意。”楚无咎一口咬下最后一块果肉，把果核弹飞，“老天看你可怜，帮你顶回去的。”
“邪门！”医修嘀咕一句，收拾药箱，“反正人没事，我也该走了。只是下次……别信这种江湖郎中的野法子！”
说完转身离去。
陆家老祖坐在地上，一时不知该走该留。他看看楚无咎，又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复杂至极——有惧，有疑，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敬畏。
两名陆家仆从匆匆赶来，架起老祖搀扶起身。
临走前，老祖回头深深看了楚无咎一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家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废物少爷。”楚无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很白的牙，“顺便兼职人体维修工。”
老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被仆人半拖半扶地带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楚无咎仍坐在石阶上，把空竹篓倒过来拍了拍，抖出几片碎铁屑。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西斜，坊市灯火初上，炊烟袅袅升起。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竹篓往肩上一甩，迈步朝居所方向走去。
路过一家油饼摊时，他停下，摸出一枚灵石：“老板，来五个脆皮葱花饼，打包。”
“好嘞！”摊主麻利地装袋递上。
楚无咎接过，顺手把灵石弹进对方钱匣，转身继续前行。
街角风吹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贴地滚动。
他走得很慢，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把斜插在青石板上的旧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