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手机锁屏,视线落回正堂中央那口倒顶棺上。
棺木表面的暗纹在晨光渗透下显出深浅不一的木质纤维走向,棺盖严丝合缝,这里跟昨晚进来时的状态没有任何差别。
棺材正下方的青砖地面很快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蹲下身子,将目光贴近地面水平线。
棺材底座四角与地砖的接触面上有细微的位移痕迹,其中靠近供桌一侧的两块青砖边缘微微翘起。
这种程度的偏移用肉眼难以识别,但蹲到地面高度之后光线会在翘起的砖缝里形成一条阴影。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棉签,将棉签头探进砖缝往外轻轻刮拨。
棉签上沾出几粒深褐色的颗粒状泥土碎屑。
我将碎屑放在掌心,用拇指碾开观察质地。
颗粒研碎后呈现出均匀的暗红棕色,它含有细密的砂质成分,触感潮湿且带着地下水的气味。
这种土壤的理化特征与表层黄土完全不同,含铁量更高且颗粒致密度大,这是属于地表以下至少三到五米深度的亚黏土层。
爷爷手抄本上关于地基之下的记录在此刻得到了第一个物证支撑。
我将沾着泥屑的棉签装进密封袋,双手撑着棺木底座边缘慢慢移动身体,将上半身探入棺材与地面之间的缝隙中。
那里的光线被棺木遮挡,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砖面。
手电光扫过那两块翘起的青砖底部时,我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个位置的东西。
青砖下面露出一层灰白色的硬质填充物,它表面粗糙且带有明显的人工抹平痕迹。
我用解剖刀刀尖在填充物表面轻轻刻划,刀尖切入些许后遇到硬质阻力。
这是水泥。
它标号偏低且凝固后的颜色偏灰白,里面气泡孔洞较多,强度远不如城市建筑用的高标号水泥。
三年前沈氏宗祠翻修的时候,村里从镇上拉了两车建材回来。
沈婉跟我提过这件事,大伯当时为了省钱专门挑的便宜货。
我用刀尖撬开水泥层边缘的一小块碎片,将它翻过来观察断面。
断面上的气泡分布均匀,说明搅拌工艺粗糙但浇灌量足够大,这一层封堵覆盖的面积不会太小。
水泥层下面是另一层砖。
那层砖的材质和釉面纹理跟正堂地面的青砖完全不同,上面颜色发黑且砖体更薄,这是至少几十年前烧制的老窑砖。
有人在最近三年内用新水泥重新封住了一条通往地下的旧通道入口,这个入口恰好位于爷爷棺木的正下方。
我将手电关闭,从棺底缝隙中退出来,顺手拍掉白大褂上沾的灰尘。
手机拍下了水泥层和老窑砖的特写照片,我把它们连同棉签碎屑一起存入加密相册。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我将翘起的青砖用鞋底轻轻踩回原位,确认砖缝的阴影线消失之后,我起身离开棺木旁边,走回供桌前的蒲团上坐好。
沈建业推开正堂木门的时候,我的姿势跟他前天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怎么天亮了还不出来。”
沈建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那双倒三角眼从我脸上扫到棺材又扫回来。
“守灵自然要守到接班人来,大伯身为长子不是应该第一个到场吗。”
我从蒲团上站起来,将白大褂的最上面一粒扣子解开透气。
沈建业往旁边让了半步,给我留出过门槛的空间,不过他的目光始终追着我的手。
“你昨晚在里面到底干了什么。”
“守灵。”
我迈过门槛,阳光打在脸上。
“大伯想听到什么答案,是我半夜撬开棺材跟爷爷说了一晚上悄悄话,还是我偷了供桌上的贡品。”
沈建业喉头滚了一下,他握着烟锅的手收到身后。
“你少跟我贫嘴,今天把你白大褂脱了,好好在院子里烧纸念经。”
“大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超度仪式了。”
我将白大褂袖口卷到肘关节上方,直接露出腕部那道被符文烙印过的暗红色痕迹。
“上次我看到你这么虔诚,还是你往沈浩脖子上使力的时候。”
沈建业的右眼皮跳了三下,松垮的眼袋随着面部肌肉的抽搐上下颤动着。
“你给我把嘴闭上。”
他压低身子往前凑了半步,身上浓烈的旱烟味扑面而来。
“昨晚那口棺材里面到底有没有动静。”
我注意到沈建业问这句话时的眼神方向。
他没有看我,而是越过我的肩膀盯着正堂里面那口棺材的侧板。
“大伯想确认的是棺材里的东西有没有安分待着,还是想确认封在棺木底下的那条通道有没有被动过。”
沈建业胸膛起伏不匀,鼻翼因为气流阻塞而快速扩缩。
“你胡说什么通道,棺材底下就是砖头地面。”
“三年前翻修祠堂用的低标号水泥,骨料配比大概是一比三,它搅拌不均匀导致气泡率偏高,抹面工艺属于业余水平。”
我将双手插回口袋,拇指摩挲着解剖刀的骨质刀柄。
“用这种水泥封一层旧砖的目的只有一个,堵住下面的空间不让东西上来,或者不让人下去。”
沈建业退了两步,他的后腰撞上院墙的砖面。
“你翻了棺材底下的砖。”
“我只是趴在地上看了一眼砖缝里的泥土成分。”
我抬起右手,把指尖残留的暗红棕色碎屑展示给他看。
“亚黏土层的深层土壤出现在表层青砖的缝隙里,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三年前有人打开过青砖下面的通道,这人带上了深层泥土,然后又重新封死。”
沈建业的后背紧贴墙面,指关节攥着烟锅隐隐发白。
“那是修祠堂时候挖地基带上来的土,有什么大惊小怪。”
“修地基的施工扰动层通常不超过一米五,而那种含铁量的亚黏土在这个地区的地质剖面中至少分布在地下三到五米。”
我向前走了一步,鞋尖离沈建业的脚极近。
“更何况正常的地基施工不需要在完工之后用水泥把地砖重新封一遍,除非你们三年前挖开的根本就不是地基。”
沈建业的嘴唇快速连动两下,他视线往院门方向看了一圈。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爷爷的棺材为什么刚好放在那条通道的入口正上方。”
沈建业不再说话。
他侧身从我面前挤过去,脚步急促地往前院方向走,腰间的烟锅磕出金属碰撞声。
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指节。
上午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院子里,地面上蒸腾着昨夜的水汽。
我绕过正堂沿着后院的土墙走向井边。
井口用几块木板盖着,缝隙间渗出地下水夹杂的腥气。
后院西侧的洗衣石板旁,沈婉蹲在地上搓洗一件沾了泥浆的粗布外套,她的手指冻得发红。
我走到洗衣石旁蹲下身子,从旁边石台上拿起一块硬肥皂递过去。
沈婉接肥皂的时候,左手从衣服底下抽出一张对折成方块的纸条,她手指一翻直接扣在我的掌心里。
动作利落隐蔽,整个交接过程只在须臾之间。
“你脸色很差,昨晚没睡好还是伤口又疼了。”
我将纸条攥在掌心,搭话时语气的音量控制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范围。
沈婉低着头继续搓衣服,她的声音压得很细。
“灵灵,你别再去激大伯了。”
沈婉的手指在布面上摩擦出声,指甲缝里塞满了灰色的肥皂沫。
“他昨天下午在柴房里跟兆丰叔还有秀芝姑嘀咕了很久,我从窗缝听到几句。”
沈婉的肩膀往内收紧,脊背弯出一个防备的弧度。
“他们说你知道的太多了,留不得。”
我将纸条塞进裤兜深处,空出来的手帮她拧干一件洗好的衣服。
“你听到他们打算怎么处理吗。”
沈婉抬起眼看了一下院门方向,确认没有人影之后才重新低下头。
“大伯说今晚开族会,让所有沈家的男丁都到场。”
她咬了一下嘴唇,声音几乎贴着水面。
“他说要用族规处置你,我不知道族规是什么意思,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秀芝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