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推开屋门的时候,油纸包还攥在手里,葱花饼的香气顺着破窗缝往屋里钻。他没点灯,摸黑把饼搁在桌上,竹篓往墙角一甩,铁片子哗啦响了一片。外头巷子静得很,连野狗刨食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坊市尽头那家酒肆还亮着半截灯笼光,照得青石板泛出点油腻的反光。
他坐到桌边,撕开油纸,刚咬下一口,耳朵就动了动。
瓦片轻响——不是风。
他嚼得更慢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却眯了起来。屋顶上那人压着步子走得很小心,可再轻,踩在百年老屋的朽梁上也得吱呀一声。对方显然不知道,这屋子的每根木头在他眼里都跟账本似的,哪块虫蛀、哪处开裂,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楚无咎咽下嘴里的饼,顺手抹了把嘴角的碎屑,不动声色地把剩下半块塞进怀里。然后他缓缓抬头,盯着房梁最西头那根斜撑的横木,嘴角一勾,像是自言自语:“来都来了,还等我请你下来喝口茶?”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顶“咚”地炸开一道裂缝,一人破瓦而入,黑袍裹身,面巾蒙脸,掌风直取后颈,快得带起一阵哨音。这一击要是拍实了,普通人当场就得瘫在地上抽筋。
可楚无咎没动。
直到那掌风离他脖子只剩三寸,他才猛地侧头,左手如电探出,五指一张一合,精准扣住对方手腕脉门,力道一绞,直接把人拽得踉跄前扑。
“哎哟。”他咧嘴一笑,像碰见熟人,“这么晚了还上门送温暖,不容易啊。”
蒙面人闷哼一声,手腕剧痛,本能想抽身后撤,却被楚无咎顺势一带,整个人摔趴在桌面上,震得油纸包跳了起来。
楚无咎仍坐着,右手慢悠悠拿起茶杯,吹了口气,抿了一口冷茶,这才懒洋洋开口:“截脉手第三式‘断江’,发力从肘沉到肩,收劲在拇指第二节——这套路数,是楚狂教的吧?”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对方手背:“还是说,现在改名叫‘吼 Monsters 截脉手’了?听着挺唬人,可惜练得不地道,劲都飘在皮肉上,真以为能掐断我的经脉?”
蒙面人身子一僵。
楚无咎笑了:“哦,反应这么大,看来我没猜错。”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扫见对方舌尖微动,唇角渗出一丝黑血。他眉头一皱,右手闪电般劈出,一掌砸在对方下巴关节,“咔”地一声脆响,整张嘴顿时歪斜脱臼,牙关再也合不拢。
“啧,又来这套。”他松开手,任由对方滚落在地,捂着下巴蜷缩抽搐,“毒囊藏舌底,咬破就七窍流血,死相还挺惨烈。你们这些死士就不能换个新花样?年年用这招,我都看腻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蹲下身去,两根手指捏住蒙面人衣领,一把扯开内襟。贴胸的位置缝着个暗袋,他伸手一掏,摸出一块乌沉铁牌,约莫拇指大小,表面磨得发亮,正面无字,翻过来一看——
一个“狂”字,刻得锋利霸道,笔划末端还带着雕工特有的顿挫痕。
楚无咎拿在灯下晃了晃,冷笑:“连令牌都不换新的?楚狂,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破屋子好闯,连装备都懒得升级?还是说,你手下死士就这么几个,轮一圈还得返聘老员工?”
他把铁令塞进袖口,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人。毒已入脑,瞳孔扩散,呼吸渐弱,眼看是活不成了。他伸手在对方脸上一抹,扯下面巾,露出一张陌生但毫无特征的脸——刀疤没有,胎记没有,连眉毛都被药水褪过色。
“标准货。”他摇头,“脸都做成素的,生怕别人认出来是谁杀的。可惜啊,你主子太懒,连名字都懒得改,刻个‘狂’字就想当谜底?”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破竹篓里翻了翻,掏出几片废铁条和一段麻绳,蹲下身把铁条弯成钩形,麻绳穿过去打了个死结,随手挂在房梁横木的钉子上。这玩意儿看着像晾衣架,其实是个简易震动感应器,只要有人靠近三丈内,铁钩撞上竹篓就会发出轻微叮当声。
“阿九今夜在外练功,倒是躲过一劫。”他低声说了句,语气平淡,却透着点庆幸,“不然看见这副死相,又得哭着喊师父。”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块油饼,继续啃。饼已经凉了,外皮也不脆了,但他吃得依旧香。一边嚼,一边抬眼盯着屋顶那个破洞,月光从那儿漏下来,照在地板上,像摊银灰色的水渍。
外头巷子依旧安静。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油纸揉成一团,弹进墙角的炉膛。火没生,纸团静静躺在灰堆里。
忽然,他耳朵一动。
不是屋顶,是窗外。
他没回头,只慢悠悠伸手,把桌上的茶杯往边上挪了半寸。
下一瞬,一支漆黑短镖破窗而入,“夺”地钉进桌面,离他手指不到一寸。镖尾微微颤动,发出细微嗡鸣。
楚无咎瞥了眼,嗤笑:“第二波?这么急着送经验?”
他没去拔镖,反而抬起脚,用鞋尖轻轻一挑,将桌角一块碎陶片踢向门口。陶片落地轻响,几乎听不见。
三息之后,门外巷子里传来极轻的一声踩踏声,像是有人不小心碾到了碎石。
楚无咎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一把拉开屋门。
外头空荡荡,月光照得巷子像一条灰白的布带。十步外,一只野猫受惊蹿过墙头,尾巴一甩没了影。
他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冲黑暗里挥了挥:“下次派点像样的人来,别总用这种半吊子。我不介意多救几个疝气患者,但死士质量太差,容易误诊。”
说完,他转身关门,插上门栓,又从竹篓里摸出块巴掌大的铜片,贴在门板内侧。铜片边缘刻着几道浅纹,看似杂乱,实则是简化版的“动静引灵阵”,一旦有灵力波动靠近,铜片会微微发烫。
他做完这些,才重新坐回桌边,从袖中取出那块刻“狂”的铁令,放在灯下反复端详。灯光映在“狂”字上,边缘泛出一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我?”他低声说,像是对着空气,“从我治好陆老祖那天起,你就坐不住了。怕我医术通神,怕我说漏嘴,怕我哪天顺手把你肚子里那点烂肠子也给捋一遍。”
他把铁令翻了个面,摩挲着背面粗糙的刻痕:“可你忘了,我治得了病,也查得了尸。死士能伪装,但招式改不了,习惯藏不住,连发狠时的小动作都跟你一模一样——你当年在祠堂练截脉手,总喜欢先舔拇指,现在你的狗也这样。”
他把铁令收进怀里,吹灭油灯。
屋里顿时漆黑一片。
他没躺下,也没靠椅,而是搬了张矮凳坐到窗边,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上,像一尊不动的泥胎。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侧隐在黑暗中,只有一双眼,偶尔眨一下,清明得很。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没动。
屋外无风,树叶不响。
竹篓上的铁钩静悄悄挂着,一动不动。
他忽然伸手,在窗台上抓了把白天晒干的草屑,指间一搓,碎末簌簌落下。其中有粒极细的黑砂,落得比别的慢半拍。
他盯着那粒黑砂,嘴角一扬。
“埋眼线都埋到我窗台撒草药了?楚狂,你真是越来越不会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