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刚过,窗台那粒黑砂落下得比草屑慢半拍。
楚无咎眼未睁,指节却在膝上轻轻一叩。怀里的油饼早吃完了,竹篓还靠墙站着,里头废铁片子没响,可他心里清楚——有人动了地道。
他没起身,也没点灯,只将右手缓缓探入袖中,摸出一段干豆荚。豆壳脆,捏着有沙沙声,像是晒透的枯骨在磨牙。他拇指在豆荚缝上划了一道,没破,又加了半分力,这才“啪”一声裂开条细缝。
外头巷子静得反常,连野猫都不叫了。
他睁开眼,盯了眼门板内侧的铜片——正微微发烫,边缘泛红,像烧热的铜钱贴在木头上。
“还真敢挖洞。”他低声说,嗓音哑着,像睡醒第一句话,“以为老鼠打洞,我就闻不到味儿?”
话落,人已离窗。脚尖一点窗沿,整个人轻飘飘翻出去,落地没声,青衫下摆扫过窗台,带起一缕灰。他顺手把铜片揭下,往竹篓里一扔,篓子晃都没晃。
坊市后巷的枯井在三百步外,藏在两栋塌房中间,井口盖着块发霉的木板,上面堆着烂菜叶。他到的时候,井壁泥痕还湿着,手指一抹,黏糊糊的,带着股地底腐土混着铁锈的腥气。
他蹲下身,吹了口气。
风顺着井道往下钻,带回一丝极淡的腥臭——不是尸臭,是活物聚居的那种闷味,像陈年鼠窝底下沤出来的。
“来了?”身后传来急促脚步,陆惊鸿喘着气赶到,锦袍沾了灰,腰间紫金锤晃荡,“我巡夜看见黑影跳井,怕你追丢……哎你等等我!”
楚无咎没回头,只抬手一拦,示意他别出声。然后自己率先跃下,身形如断线纸鸢,直坠而下。
陆惊鸿咬牙跟上,落地时踉跄一步,差点滑倒。他低头一看,脚踩的是湿泥混着碎骨渣的地,头顶是低矮土顶,高不过五尺,得弯着腰走。空气浑浊,臭得呛鼻。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他捂住口鼻,声音发闷,“比我们炼废丹的炉底槽还冲!谁天天在这爬?老鼠吗?”
楚无咎往前走了两步,袖口一抖,几粒豆子滑进掌心。他没答话,只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爪痕——细密、成排、方向一致,不是乱刨,是列队行军。
“上周刚扩的。”他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收过路费。”
陆惊鸿一愣:“啊?”
“我说这地道。”楚无咎掸了掸袖子,像掸灰,“不然你以为老鼠能驮人跑?阵法压着呢,不交钱,腿都迈不开。”
陆惊鸿听得一头雾水,还想再问,忽听前方通道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密集如雨打茅草。
两人同时抬头。
下一瞬,黑暗中亮起数十对绿光,飞快逼近——是眼睛,全是老鼠的眼睛!
那些鼠个头大如家猫,毛色灰黑,脊背拱起,背上竟真趴着人形黑影,裹着黑袍,双手抓着鼠颈长毛,姿势熟练得像骑马。领头那只鼠更是奇大,前爪搭在石壁上借力,竟能直立奔跑,嘴里还叼着半截生锈的铁片,像是信物。
“我操!”陆惊鸿猛地后退,撞上土壁,震得顶上尘土簌簌落下,“这他妈是鼠群运镖?!”
楚无咎没动,只抬起手,手腕一抖。
豆粒飞出,落地即颤。
“啪、啪、啪”几声轻响,豆子嵌进泥地,表面裂开细纹,竟在三息之内膨大变形,皮肉鼓胀,眨眼化作十余只青皮大鼠,个头比普通老鼠大一圈,眼泛微光,四肢僵直站定,列成一道横阵,死死堵住通道。
“此路是我开。”楚无咎拍拍手,语气轻松,“要过,先交五文。”
陆惊鸿瞪着他:“你这豆子……还能收钱?”
“不能。”楚无咎摇头,“但我能。”
话音未落,两股鼠群相撞。
“吱——!!!”
尖啸炸响,通道瞬间乱成一团。青皮豆兵鼠毫不退让,张口就咬,一口下去直接扯下对方耳朵;被驮的魔修在鼠背上东倒西歪,怒吼连连,挥掌拍向豆兵,却被一只鼠扑脸,爪子挠进眼皮,惨叫出声。
领头大鼠见势不妙,调头想撤,可身后通道已被撕咬的鼠群堵死,退无可退。
一只豆兵鼠跃起,精准咬住魔修腰带,硬生生把他从鼠背上拖下来。那人滚落泥地,闷哼一声,左臂擦破,血混着泥浆流了一地。他挣扎欲起,却被三四只豆兵围住,龇牙低吼,逼得他不敢妄动。
陆惊鸿看得目瞪口呆,手扶土壁稳住身子,结巴道:“你……你这豆子是活的?还是……养的?”
“街边换的。”楚无咎从袖里掏出空豆荚,随手一抛,掉进泥里,“老乞婆说能辟谷,我试了试,确实扛饿。”
陆惊鸿:“……那你这辟谷,辟出一支军队?”
“小事。”楚无咎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过打斗后的残骸,脚下软硬不一,有断尾,有碎牙,还有半颗老鼠眼珠子粘在鞋底,“她要是卖剑谱,我估计能召出个门派。”
陆惊鸿没笑,反而脸色一紧:“小心!”
只见那被围住的魔修突然张口,喉咙里发出“咕噜”怪响,像是在念咒。他右手猛地插入胸口衣襟,掏出一块黑漆漆的肉块,看形状竟像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把那“心”往地上一按,口中咒语加快。
地面顿时震动。
所有被打倒的老鼠尸体——无论敌我——齐齐抽搐,眼眶重新泛起绿光,四肢扭曲着撑起身体,竟又站了起来!
“操!诈尸鼠?”陆惊鸿倒退两步,紫金锤已握在手中,“这家伙还会复活术?”
楚无咎却笑了。
他不仅没退,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距离那复活鼠群不过五丈。
“原来不是控鼠。”他摇头,“是拿命喂的。”
他一眼就看出门道——那块“心脏”根本不是活物,而是用秘法炼制的“饲心蛊”,以施术者精血为引,能短暂唤醒死物行动。代价是每用一次,寿元折三年。
“挺狠啊。”他啧了一声,“为了逃命连本命蛊都舍得砸?可惜——”
他忽然抬脚,朝地上一块碎陶片轻轻一踢。
陶片飞起,不偏不倚,正中那魔修身前的“饲心蛊”。
“啪”一声,蛊心裂开,黑血喷溅。
所有复活的老鼠瞬间僵住,眼中的绿光“噗”地熄灭,接二连三栽倒在地,再不动弹。
魔修脸色骤白,一口黑血喷出,跪倒在地。
楚无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两根手指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
“下次。”他语气轻快,“带点现金再来。”
魔修喘着粗气,眼里满是惊惧,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楚无咎却已松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向陆惊鸿:“走吧,别堵路,人家还要做生意。”
陆惊鸿仍愣在原地,看着满地鼠尸,喃喃道:“你说这地道……真能收费?”
“当然。”楚无咎往前走去,脚步稳健,“我连账本都记好了——今夜收缴过路费:豆子七粒,折铜钱三文;击毙魔修一名,罚款二十文;损毁鼠群三十七只,维修费另算。”
陆惊鸿:“……你认真的?”
“假的。”楚无咎头也不回,“但我收钱的时候,从来不问真假。”
通道继续向前延伸,越走越窄,头顶几乎要蹭到土层。空气中臭味更重,混着血腥与腐殖,令人作呕。陆惊鸿不得不弯下腰,锦袍下摆拖在地上,沾满泥浆。
忽然,前方黑暗中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骨头在咬合。
楚无咎脚步一顿。
陆惊鸿也听见了,紧张地握紧紫金锤:“又有?”
楚无咎没答,只抬起手,示意他别动。
两人屏息。
片刻后,一只老鼠从暗处缓缓爬出——但和之前不同,这只鼠通体漆黑,无毛,皮肤皱巴巴的,像被煮过。它背上没有驮人,反而长着一根细长骨刺,顶端挂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
铃没响。
但它一出现,所有死去的老鼠尸体,耳朵都微微动了一下。
楚无咎眯起眼。
“好家伙。”他轻声道,“鼠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