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后院拿到纸条后,直接回偏房将其展开。
纸条上用炭笔写下的字迹有些歪扭,上面只交代了今晚亥时去宗祠后堂。
我把纸条连同那份兽皮婚书一起装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那把带有微雕符文的骨柄解剖刀贴着手骨边缘顺进了袖管深处。
入夜后的落阴村没有任何人声,白天的浓雾到了夜间重新聚拢在宗祠高耸的马头墙上方,将仅有的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我避开前院几处亮着白皮灯笼的值夜点,顺着祠堂高墙外的排水沟贴墙行走。
脚下的青苔浸透了地下水,我将重心压在脚尖外侧,鞋底与湿滑石板的摩擦声被风吹动的枯枝声完美掩盖。
宗祠后堂的建筑结构比前厅更显闭塞,巨大的木质排窗被粗长的铁钉从房内封固。
后堂的墙体在离地两米的位置留了一个用于排烟的窄小通风口,微弱的昏黄光线正从那个方寸孔洞里漏出来,在雾气中打出一道浑浊的光柱。
我扣住墙缝里凸出的半块残砖,手臂肌肉在衣料下收紧,将身体拉升到与通风口平齐的高度,视线越过木棂的阻挡扫入室内。
屋内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八仙桌,桌面上点着两盏跳跃着蓝焰的煤油灯。
沈建业坐在八仙桌正首,腰里别着那杆形影不离的旱烟袋。
二叔沈建民坐在侧边,脸上裹着半圈渗透出黄褐色组织液的土布,冻伤坏死的皮肉在灯光下泛着暗紫。
斜对面的长条板凳上坐着本家的三婶。
阴影深处还坐着三个身穿黑面对襟大褂的老头,他们是沈氏宗族里辈分最高的几位叔公。
大伯拿起烟锅在木桌边缘磕了两下,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今天叫大伙来议事,是因为族里到了连根都要保不住的地步了。”
沈建业的嗓音在空旷的后堂里回荡,带着多年沉淀的烟腔摩擦感。
“老祖宗这两天连续发任务,甚至把大哥家的浩子给收了去,在这之前还弄伤了建民。”
“这是被彻底惊动了。”
二叔伸手扯了扯脸上的布条,喉咙里发出漏风的低咳。
“要我说就是那死丫头回村招来的晦气。”
“她没回来这三年,咱们祠堂里安安稳稳过了多少日子。”
三婶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大腿上。
“可不是吗,这丫头一生下来八字就硬透了,是个克死爹娘的天煞孤星命。”
我悬空攀在墙外,手指因为持续用力而在粗糙砖面上勒出红痕。
听见三婶提起我的八字,我偏了偏头,呼吸节奏依旧保持在每分钟十六次的平稳状态。
意料之中。
这群人从我落地那天起就没给过我一副好面孔,如今张口闭口喊天煞孤星,不过是在给接下来要干的事找一张体面的遮羞布。
大伯抬手止住了三婶的抱怨,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转动。
“事情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老祖宗连夜发怒说到底是老爷子惹出来的祸端。”
一直闭目养神的七叔公掀开眼皮,手里盘着的两颗核桃发出干涩的相撞声。
“建业,守拙大哥在世的时候对族里可是有大恩的。”
沈建业冷笑了一声,手里的烟锅掉转方向指着前院正堂。
“他是大夫,平时看个头疼脑热大家念他的好。”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私自去碰地底下不该碰的那条道。”
我攀住砖缝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地底下那条道,正是我今天白天用棉签从青砖缝隙里刮出亚黏土碎屑后推测出的那条隐秘通道。
大伯接着开口,声音在夜色中压得很低。
“三年前修祠堂打地基,挖掘机一爪子下去把那层老窑砖给刨缺了一个口子。”
“底下的东西透了气,当天晚上老祖宗就在群里发了命简,让各家准备好棺材后事。”
“当年要是没老爷子出面,咱们这院子里的人三年前就全死绝了。”
三婶探着身子往前凑,灯光把她的下巴照出层叠的肉影。
“那老爷子当时到底怎么平的事啊,他连个道士神婆都没请,自己一个人在祠堂里关门待了一宿。”
沈建业咬住烟嘴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白烟圈。
“我怎么知道他用了什么歪门邪道,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他从里面出来,说用新水泥把那块地重新封上就没事了。”
“这三年确实相安无事,但我前天守夜的时候,在供桌底下发现了一张镇宅符变了色。”
七叔公手里的核桃停住了转动。
“镇宅符变色,那是阴气冲破了阳煞。”
沈建业点点头,粗糙的指腹在烟杆上不断搓捻。
三婶有些急躁,那双小眼睛在灯光下闪烁。
“现在老爷子也死了,连带那口倒顶棺都压不住底下的东西,咱们到底该拿那死丫头怎么办。”
沈建民接话,他仅剩的完好右眼死盯着桌面。
“建国那个软壳王八是指望不上了,他连进个灵堂都能吓得尿裤子走不动道。”
“只要大哥你发话,明晚轮班守灵的时候,我就带人把那丫头捆了扔进后院旱井里去平息怨气。”
我挂在窗外,夜风将身上实验服的边缘吹得上下翻起。
这种处理方式从犯罪学角度来说属于最低级的作案手法,活体坠井的现场痕迹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完美掩盖。
大伯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震得两盏煤油灯的火苗乱窜。
“你长没长脑子,老祖宗要的根本就不是死人。”
沈建民被噎了回去,只能继续扯动脸上的布条掩饰尴尬。
沈建业站起身,双手撑在八仙桌边缘。
“那丫头的八字是天煞孤星,命格属极阴极寒。”
“当年老爷子违逆了祖宗留下的规矩,死活要把她从村里带走去城里避难。”
“我以前一直以为老爷子是心疼孙女,想给她留条活路。”
“直到上个月初一,老祖宗头一次越界给我托了梦。”
后堂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接大伯的话茬。
沈建业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七叔公干瘪的脸上。
“老祖宗在梦里跟我说,地底下那位的婚书不圆满,缺了个能暖床的正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