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深处,空气凝滞得如同陈年浆糊,混着腐土、铁锈和死鼠腹腔里淌出的酸臭。楚无咎站着没动,脚边是刚才打斗留下的泥坑,几根断尾泡在血水里,像煮过头的腊肠。他眯眼看着前方——那只通体漆黑、皮肤皱巴巴的无毛鼠正缓步前行,背上骨刺挂着的铜铃一晃不晃,安静得反常。
它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身后那些早已僵死的老鼠尸体,耳朵竟又微微抽动起来,仿佛有根无形的线牵着它们的神经。
陆惊鸿还蹲在后面,手撑着膝盖,喘得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盯着那鼠王,喉咙发干:“这玩意儿……是活的?还是……成精了?”
楚无咎没理他,只抬手轻轻一压,示意别出声。
鼠王径直走向那个被豆兵围住的魔修乙。那人左臂还在流血,刚从饲心蛊反噬中缓过一口气,见鼠群逼近,立刻往后缩,嘴里开始念咒。可他刚张嘴,鼠王尾巴尖忽然一扫,轻飘飘掠过他喉结。
“咔。”
一声脆响,像是小骨头错位。魔修乙顿时发不出音,只能瞪大眼,满脸惊恐地捂住脖子。
鼠王前爪抬起,铁钳般扣住他脖颈,力道不大,但稳如铁箍。它没咬,也没撕,就那么拎着他,像提个装米的麻袋,转头望向楚无咎的方向。
楚无咎这才动了。
他慢悠悠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青铜小牌,边缘磨得发亮,表面刻着扭曲的篆纹,形状古怪,像一只老鼠仰头咬住半轮残月。他看也不看,随手一抛。
令牌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滚了两圈,停在鼠王足前三寸。
鼠王低头,鼻尖轻嗅令牌。绿瞳微缩,随即松开钳制,退后三步,竟缓缓伏下前肢,头颅低垂,尾巴平贴地面,姿态竟似行礼。
楚无咎拍拍手,像是掸掉什么看不见的灰。
魔修乙喉咙一松,立刻暴起,踉跄后撤,连滚带爬往地道更深处逃去。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喊,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脚下踩碎鼠骨的“咔嚓”声。
鼠王没立刻追。
它回过头,再次看向楚无咎,眼神平静,却带着某种等待确认的意思。
楚无咎摆摆手:“去吧,赃物跑了。”
话音落,鼠王转身,四肢一蹬,黑影如箭射出,瞬间没入黑暗。它跑得极快,却不带风声,连地上的尘土都没扬起多少,仿佛不是在奔跑,而是在地底滑行。
陆惊鸿这才敢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发颤:“……老鼠还有家规?”
楚无咎蹲下身,用草绳缠紧自己一只松脱的鞋带。他头也不抬,语气平淡:“二大爷说那货偷大米。”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比人讲义气!”
陆惊鸿愣住,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看看地上那枚青铜令,又看看鼠王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从小听长辈说,地下有鼠神,掌管粮仓阴事,犯者断指逐族,可那都是哄小孩的闲话。谁真见过老鼠抓贼?
可刚才那一幕,分明就是审案。
审的还是个会用饲心蛊的魔修。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问:“你……你认识那‘二大爷’?”
楚无咎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不认识。但我知道它说话算数。”
“那你这令牌……”
“捡的。”楚无咎弯腰,把令牌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前天路过米铺后巷,看见两只耗子打架,一个叼着这块牌子,另一个想抢。我顺手帮了一把,赢的那个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第二天这东西就躺在我窗台上。”
陆惊鸿听得头皮发麻:“所以……你救了只老鼠,它给你块信物,现在整个地底的老鼠都听你调遣?”
“哪有那么玄乎。”楚无咎把令牌塞回袖中,“我只是知道规矩。就像你进炼器坊要交引荐帖,它们走地道也得守行规。我不犯它,它不咬我。它抓贼,我让路。各做各的生意。”
他说完,背起墙边的破竹篓,继续往前走。
地道越走越窄,头顶几乎要蹭到土层,两人不得不弯腰前行。空气中臭味更重,混着血腥与腐殖,令人作呕。陆惊鸿的锦袍下摆拖在地上,沾满泥浆,但他顾不上擦。
“可它为啥认你这牌子?”他追上来,仍不死心,“那可是鼠王,不是街边讨饭的野猫!”
楚无咎脚步未停:“你家祖上要是没偷过米仓,你也不会怕城隍爷点名。”
陆惊鸿一噎,说不出话。
他忽然意识到,楚无咎这话听着荒唐,细想却透着股邪门的理。人有律法,宗门有戒条,妖兽有领地,可谁想过,连老鼠这种贱命畜生,也有自己的规矩?
而且,它们执行起来,比人还狠。
刚才那魔修乙,不过是被钳住脖子,连皮都没破,可那眼神里的恐惧,比面对刀剑时还甚。他不怕死,怕的是被当成“贼”抓走。
“所以……”陆惊鸿声音压低,“它们真会处置他?”
“当然。”楚无咎淡淡道,“偷米是重罪,按规要啃三天石粉,再逐出百里。若拒捕,当场嚼碎脊骨。”
“……嚼碎?”
“不然你以为地底下那么多白骨,是怎么来的?”
陆惊鸿猛地打了个寒战,差点绊倒。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言:夜里听见墙角有啃咬声,千万别掀床板看。那是地鼠在清账,撞见的人,轻则疯癫,重则失踪。
当时只当是吓唬人的鬼话。
现在想想,或许不是鬼话,只是没人愿意信。
两人沉默前行,地道逐渐开阔,前方出现三岔口。左边通道堆满碎陶片,像是废弃的窑场;右边渗水严重,泥浆泛着油光;中间一条最干净,地面甚至被人扫过,留下几道浅浅的帚痕。
楚无咎停在岔口,看了看左右,最终选了中间那条。
陆惊鸿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走哪边?”
“脚印。”楚无咎指了指地面。
陆惊鸿凑近一看,差点吐出来——地面上确实有脚印,但不是人脚,而是老鼠的爪印。密密麻麻,整齐排列,像是列队行军留下的。而中间这条路上的爪印最新,方向一致,显然是刚走过不久。
“它们……还排队?”
“赶工。”楚无咎往前走,“夜里运粮,白天睡觉。你见过哪个米铺的伙计大中午扛麻袋?”
陆惊鸿彻底无语。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学的那些炼器典籍、阵法要诀,加起来也没眼前这点“常识”来得震撼。
人总以为自己是天地之主,掌控万物,可在地底这方世界,他们连当配角的资格都没有。
“那你以后……还能用这令牌?”他试探着问。
楚无咎摇摇头:“一次。用了就得还。不然下次见面,它不会行礼,会咬人。”
“你还真懂行规?”
“不懂。”楚无咎笑了笑,“但我懂‘规矩’这两个字的意思。天地万物,只要活得久,就得立规矩。人如此,鼠如此,连雷劫劈下来,也得分个先后顺序。”
陆惊鸿怔住。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楚无咎能用废铁铸剑,用凡火引星力,能让豆子变成兵,能让老鼠替他抓贼。
不是因为他多强,而是因为他看得懂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
一根豆芽为何朝东长,
一口井为何半夜冒泡,
一只老鼠,为何宁死也不肯松口那块铜牌。
这些都不是巧合。
这是道。
只不过,别人修的是天道,他修的是“世道”。
“所以……”陆惊鸿低声问,“你以后还会去米铺后巷?”
楚无咎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笑:“等我缺钱的时候。听说那边老鼠收保护费,给够了,连猫都不敢进。”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地道深处,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啃咬声,像是牙齿在磨石粉。
又像是,某种审判正在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