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米粥咕嘟冒泡，蒸汽扑在玻璃窗上，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淌。林九站在灶前，手扶着锅柄，眼角余光扫过床铺。小满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墙，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怀里那只旧布偶猫的耳朵。她没说话，只是望着他，眼神清亮，不像昨晚梦里那样迷乱。

他关了火，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米粒开了花，浮在水面，散发出淡淡的谷香。他舀了一碗，吹了口气，端到床边。

“喝点热的。”他说。

小满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微凉。她低头抿了一口，热气熏得睫毛轻颤。“爸爸，你昨晚又没睡好？”

“还好。”他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平得像没起波澜的水，“就是查了点事。”

她没再问，小口喝着粥。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晾衣绳的晃动声，还有远处一辆早班车碾过坑洼路面的闷响。

林九盯着桌上的背包。拉链合着，但边缘有一道细缝，露出里面玻璃瓶的一角。他记得自己检查过三次——瓶身无裂、密封圈完好、标签朝内贴紧。火折子藏在夹层，一按弹簧就能弹出火星。地图复印件叠成巴掌大，用蜡纸包了两层，塞进内衣口袋。鞋跟里的刀卡得死紧，走路时听不见半点松动声。木箱上了锁，药袋收进夹层，电源总闸拉下，水龙头拧死。所有动作都像刻进骨头里，一遍遍重复，直到确认无误。

可他还是没动。

不是不敢走，是怕留下她一个人。

上次他半夜翻墙去药铺后巷找漏采的灰心草，才离开两个钟头，回来就发现她蜷在床角发抖，嘴唇发青，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话。那次之后，他再没敢轻易出门。哪怕只是去便利店买瓶水，也要等她睡沉了才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她的额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

药铺断供不是意外，是冲着他来的。他们不卖，不是怕市监，是怕惹上他。谁都知道，沾上林九的人，迟早会出事。所以他不能等，也不能拖。药材耗尽那天，就是清心丹断供那天，而小满撑不了太久。

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旧挂钟。六点四十七分。再过三分钟，第一班城乡巴士就要从城北站发车。七点半之前必须赶到，否则错过这趟，下一班要等到中午，那时候阳光太亮，路上人少，太容易被盯上。

小满放下空碗，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米粒。“我好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嗯了一声，起身把碗收进厨房，顺手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撞击瓷盆，发出哗哗的声响。他背对着她，问：“能走吗？”

“能。”她说，“我不累。”

他关了水，擦干手，转身看着她。她正低头穿鞋，动作有点慢，但没皱眉，也没喘。银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走过去，蹲下，替她把鞋带系紧。

“山路不好走，”他说，“要是不舒服就说，别硬撑。”

她点点头。

他站起身，拎起背包背上肩。布料压在背上，沉实的感觉让他心里稍微落了点底。他最后环视一圈屋子——床铺整齐，桌椅归位，窗帘拉着，门锁拧紧。一切都和平时一样，看不出异样。

“走吧。”他说。

小满应了一声，抱起布偶猫，跟着他走到门口。他开门前停了一下，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两秒。楼道里静得很，只有楼下谁家的水管还在滴水。他拧开锁，拉开门，侧身让她先出去。

楼梯间光线昏暗，水泥台阶上积着薄灰。他们一前一后往下走，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走到三楼拐角时，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窜出来，吓了一跳，尾巴炸着跑远了。小满微微缩了下肩膀，但没出声。

出了楼门，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点河岸的湿气。街对面的早餐摊刚支起油锅，老板正在切葱，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干脆利落。几个上班族模样的人排着队等包子，没人注意他们。

林九牵起小满的手，穿过马路，绕开菜市场后巷。那里曾是他常去的第三家药铺所在，现在门上挂着铁链，锁头崭新发亮。他看都没看一眼，拉着她往河堤方向走。

河堤上晨练的人不多，几个老人慢悠悠打着太极，一个穿运动服的女人牵着狗路过。他们沿着护栏走，脚踩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风吹乱了小满的头发，她抬手往后拢了拢，手指冻得有点红。

“冷？”他问。

“还好。”她说。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收得更紧了些。

七点十分，他们到了城北公交站。站台是个铁皮棚子，顶上有几处破洞，漏下几缕阳光。长椅上坐着两个农民工打扮的男人，抽着烟，低声聊天。还有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模样的女孩，低头玩手机。

林九拉着小满坐在最边上，背包横放在胸前，双手搭在拉链处。小满靠里坐着，把布偶猫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它的尾巴打转。

车还没来。

他抬头看了眼站牌。线路编号317，终点站：青山口。再往前就是野山区域，公路变窄，村落稀少，植被渐密。他知道那片山，早年逃命时走过一次。夜里暴雨，山路泥泞，他背着昏迷的小满，在雷声中穿行。那时只求活命，顾不上方向。如今再去，目的明确，可心里反而更沉。

因为他知道，那地方不止有药。

还有别的东西。

但他不能说。

小满察觉他沉默太久，抬头看了他一眼。“爸爸？”

“嗯。”他回神，“没事。”

她没追问，只是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风吹进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脸色比昨天好，呼吸也稳，不像有异动。他稍稍松了口气。

七点二十八分，远处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辆绿色涂装的城乡巴士缓缓驶入站台，刹车时发出沉重的排气声。车门打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帽子，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林九站起身，示意小满先上。

车上人不多，前面几排坐着零星乘客，大多是去郊区探亲或干活的村民。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让小满坐里面，自己挨着过道。背包依旧横在胸前，手没松开。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站台。

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后退。高楼变矮，店铺变少，路边开始出现荒坡和灌木丛。柏油路两侧杂草疯长，偶尔能看到被弃置的农具或破旧轮胎。空气渐渐清冽起来，混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林九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玻璃望向前方。道路蜿蜒，像一条灰线缠进山里。他知道，只要过了青山口，公路就会中断，剩下的是土路和小径。那时就得下车步行，真正进入野山范围。

他没再回头。

也不敢想如果有人跟踪该怎么办。

药铺断供是警告，也是逼迫。对方不想让他继续炼丹，更不想让他找到野生药材。所以这一趟，不会太平。但他必须去。没有选择。

小满靠在他肩上，眼皮有些发沉。她昨晚睡得不安稳，梦里又说了几句古语，音节古怪，像是某种祭祀咒文。他没录下来，只是记在心里。等回去后，得再进归墟小筑翻翻残卷，看看有没有对应记载。

但现在不行。

现在只能往前走。

车子颠簸了一下，驶过一段坑洼路面。小满身子晃了晃，惊了一下，睁开眼。

“到了？”她问。

“还没。”他说，“还要一阵。”

她点点头，重新闭上眼，手搭在布偶猫身上，慢慢放松下来。

林九低头看了眼她的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她看起来平静，甚至有点困倦，但他知道她没睡着。她在忍，在等，在陪他一起面对接下来的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发。

外面的景变了。

最后一栋民房消失在视野尽头。前方是起伏的丘陵，山坡上长满野树和荆棘，远处山脊轮廓清晰，云雾缭绕。公路变窄，弯道增多，司机减了速，方向盘打得谨慎。

林九坐直了些，眼睛盯着前方。

背包压在腿上，沉甸甸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离开了城市的掩护网。没有监控，没有人群，没有随时可以躲进去的小店或巷子。每一步都将暴露在开阔地带，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被看见。

他也知道，野山里不止有药。

还有符阵残留的气息，有地下祭坛的投影，有那些不该存在的痕迹。

但他必须去。

因为药材在那儿。

因为小满需要。

车子最后一次减速，停在一个简陋的水泥站台前。站牌歪斜，写着“青山口”三个字，漆色剥落。车门打开，司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终点到了。”他说。

林九点头，背起背包，伸手扶小满下车。

地面是压实的黄土，踩上去有点软。风比城里大，吹得衣服贴在身上。四周寂静，只有鸟叫和树叶摩擦声。远处山体连绵，小径隐没在草木之间，通向未知深处。

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巴士尾灯。

然后转向山路入口。

小满站在他身旁，抱着布偶猫，仰头望着那条向上延伸的小道。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但眼神没躲。

“我们走。”他说。

她点头。

他迈步上前，脚步落在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响。

身后，站台空荡，风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