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帐篷顶,楚昭言翻了个身,破被子滑到腰间。他睁眼,盯着帐顶那根断线——还连着。没人碰过。
他慢吞吞坐起来,揉了两下眼睛,打了个夸张的哈欠,声音拖得老长:“哎呀,太阳晒屁股喽!”
外头巡逻弟子听见动静,顺口应了一句:“小药童起啦?今天药田归你锄。”
“知道啦!”楚昭言答应得脆生生,一瘸一拐地下床,像是昨夜真睡沉了,脚还不利索。
他拄起药耙,拉开帐帘。风扑进来,带着露水和草腥味。远处练剑声、烧火做饭的噼啪声,一切如常。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萧明稷的人昨晚没来。说好外围布防,一个影子都没见着。反倒是营地边上,多了几串脚印。
楚昭言装作没看见,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往药田走。药耙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走到半路,他弯腰捡了块石头,假装系耙绳,眼角扫过地面——三道新脚印,从东边林子出来,绕到他帐篷后方,又散开成七八条假路径,最后消失在柴堆旁。
不是巡逻路线。也不是本门弟子的步距。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路过一片矮灌木时,忽然“哎哟”一声,药耙一歪,整个人扑进草丛。
“倒霉倒霉,绊着树根啦!”他一边嚷,一边手往身后摸,指尖触到半截断裂的布条——灰褐色,粗麻质地,像某种不起眼的仆役服,但边缘裁得齐整,不像是破烂。
他顺手把布条塞进药囊夹层,又抓了把干泥,在旁边挖了个浅坑,把几株普通车前草连根拔起,扔进去,再埋上。做完这些,他拍拍手,跳起来,药耙一扛:“行了,今日采药任务完成一半!”
回程路上,他故意绕远,从市集方向走。那儿平时冷清,今儿却支起三个新摊子。卖草药的、卖旧刀具的、还有一个卖烤红薯的。
楚昭言走近卖药摊,蹲下翻看几包陈皮。摊主是个中年汉子,眼神飘忽。他正要开口,忽然瞥见对面卖刀的老头筐底露出一角布料——花色和他药囊里那半截一模一样。
楚昭言不动声色,拿起一包甘草问价。
“五文一包。”
“太贵啦!”他扁嘴,“上次才三文!”
“涨啦,药材紧俏。”
“那我不买了。”他放下甘草,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嘴里还哼起村头小孩传的打油诗:“东村王婆养鸡三只,西村李二偷蛋被抓——”
刚拐过巷角,他眼角余光一扫——卖刀老头的筐动了动,那人也跟着转了身,背对着他,像是在整理货品。
可楚昭言看见,对方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新鲜擦伤。
他继续往前走,到了市集尽头,突然停下,大声抱怨:“哎呀!药不够熬汤啦!师父要骂死我咯!”
说着,他打开药耙,把几包廉价草药塞进中空的木柄里——那是他藏真残页的地方。但这次,他放的是空纸包,外面裹了一层薄蜡,看起来鼓鼓囊囊,实则啥也没有。
他哼着歌离开市集,经过一条窄巷时,脚下一滑,铜钱掉地。他弯腰去捡,顺势抬头——巷口屋顶,衣角一闪;对面粮店二楼,窗缝合拢;身后烤红薯的炉子旁,一根竹签斜插在地上,位置刚好能望见他刚才塞药的动作。
他捡起铜钱,吹了口气,咧嘴一笑:“还好没丢大钱。”
走出巷子,他忽然提高嗓门:“明天我还来!带够钱买十包甘草!”
说完,蹦蹦跳跳走了,背影像个无忧无虑的野孩子。
回到营地,他先去药田交差,把挖来的车前草交给管事。
“今天怎么这么早?”管事问。
“起得早嘛!”楚昭言笑嘻嘻,“梦见师父打我,说我懒!”
管事摇头:“你这孩子,梦都这么多。”
楚昭言回到帐篷,放下药耙,掀开破被,躺下,闭眼。
耳朵却竖着。
他知道,有人会来查他有没有回营,有没有异常。
他也知道,那些人会去翻他的药囊,会检查他买的药,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是不是真的蠢笨如初。
但他不怕。
他闭着眼,手指悄悄摸到耳后,轻轻一抠——一小块蜡封的羊皮片掉了出来,落在掌心。这是他在市集弯腰捡钱时,从袖子里滑进耳朵的。上面画着一段路线,标着三个点:东林、北坡、西哨台。是他昨夜用铜片拓下来的暗卫换岗图。
他把羊皮片塞进牙缝,舌尖尝到一股苦味——是药汁染的,防人搜查。
然后他翻身,装作睡熟,呼吸放慢。
半个时辰后,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他帐门口。
接着,一丝极淡的熏香飘进来——不是昨晚那种,是新的。
楚昭言鼻翼微动,认出来了:迷魂草混了安神粉,闻久了会头晕,适合让人“不小心”说出秘密。
他立刻屏住呼吸,改用嘴浅浅吸气。
帐帘被掀开一条缝,一道黑影快速扫过帐篷内部——桌上药包、床底木箱、药耙位置,全都看了一遍。
那人没动东西,很快退出去。
楚昭言等了足足一刻钟,才缓缓睁开眼。
他坐起来,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水。壶底磕出轻响——夹层还在。他把水倒在灶灰里,壶放回原位。
然后他蹲下,拉开床底木箱,从干草堆里摸出油纸包。打开,是那半块烧焦的羊皮地图碎片。他盯着看了两眼,用指甲在“东林”位置划了一道痕。
这不是他唯一留下的线索。他在市集说“明天还来”,就是给对方一个假动作。他不会再去。他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错误的方向。
他重新包好地图,塞进裤腰暗袋。
接着拿起药耙,抽出中空木柄,倒出里面的空药包。他把包撕开,撒进灶火里。火苗跳了一下,冒出一股刺鼻味。
他吹灭火,把灰烬搅乱,又往里扔了几片真药材的碎叶,伪装成焚烧证据的样子。
最后,他把那半截布条拿出来,浸进一碗黑药汁里,染成深褐色,剪成指甲盖大小,混进灶灰一起烧了。
火光映着他稚嫩的脸,眼神却冷得像井底石。
他站起身,走到帐角,从一堆旧布里翻出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蘸水擦药耙。擦到第三下,他忽然停住——耙齿缝里卡着一点灰褐纤维,和布条同色。
他记得,这是昨天在灌木丛摔倒时蹭上的。他没清理。
现在,他故意留下它。
让那些人以为,他真是个粗心的孩子,连自己被跟踪都不知道。
他擦完药耙,放回原位,躺回床上,拉被盖好。
闭眼前,他摸了摸药耙柄——真残页还在,针匣也在,铜片印记也没动。
安全。
他开始回想今天的所有细节:脚印、布条、市集盯梢、熏香探帐……
这些人不是萧明稷的暗卫。萧明稷的人做事干脆,不会玩这种偷偷摸摸的把戏。也不是独孤阎的残部,他们没这耐心。
是新的对手。
而且,他们不急着动手,只想盯着他,摸清他的习惯、路线、藏东西的地方。
他们在等一个机会——等他放松,等他犯错,等他拿出真正重要的东西。
楚昭言嘴角微微一扯。
你们想看?
那就给你们看个够。
他决定明天不去药田,改去后山捡枯枝。
他要在半路“不小心”掉落药囊,让你们抢个空包。
他还要在溪边“睡着”,让你们靠近查看。
他甚至可以“惊醒”,吓得哭一场,让你们觉得他不过是个胆小鬼。
但你们永远不知道——
真正的残页,早就被他用蜂蜡封进一颗蛀牙里。
而那张拓图,已经用炭粉写在内裤衬里,等着某个倒霉鬼去翻。
他闭上眼,呼吸平稳。
帐外,风掠过旗杆,发出吱呀声。
帐顶的线,还挂着。
没人碰过。
可他知道,线迟早会断。
到那时,他就知道是谁在上面爬了。
他轻轻拍了两下脸颊,让自己看起来红润些。
然后彻底放松身体,像一个累极的孩子,终于睡着了。
右手,却悄悄滑向枕下,握住了那半截削尖的竹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