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退,山风转凉。楚昭言蹲在东林北坡的乱石堆里,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纸片,眼睛盯着西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他没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身后三丈外,萧明稷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嘴里叼着根草,眯眼打量他。
“你真确定是那儿?”萧明稷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怕惊了林子里的蛇。
楚昭言没回头,只把纸片往地上一按:“昨儿我‘不小心’掉在灶灰里的那块布条,染的是北地苔泥才有的铁锈色。卖刀老头手腕上的擦伤,是爬过沼泽木桩留下的。他们补给线只能从西北来——那边除了毒沼,啥也没有。”
萧明稷吐掉草根,咧嘴一笑:“八岁娃能算到这份上,你师父教的?”
“我师父早被野狗啃了。”楚昭言翻了个白眼,顺手把药耙往肩上一扛,“再说了,我要是真蠢,你能活到现在?”
萧明稷不恼,反而笑出声:“说得也是。那你现在打算咋办?冲进去,大喊一声‘贼子拿命来’?”
“你才有病。”楚昭言瞪他一眼,“咱们绕了半夜,甩了三拨尾巴,可不是为了在这儿演英雄戏。走,去边上看看。”
两人猫着腰,顺着溪流边缘摸过去。脚下土越来越软,踩一脚就陷半寸,鞋底粘着黑泥,拔起来“吧唧”响。空气也变了味儿,一股子腐臭混着腥甜,像是烂鱼泡在糖浆里。
“这味儿不对劲。”萧明稷皱眉,捂了下鼻子。
“当然不对。”楚昭言停住,指了指前头,“你看那片芦苇,弯的方向一样,不是风吹的,是人走过。”
他拨开芦苇丛,露出一块凸起的青石台。站上去一瞧,眼前豁然一片灰绿——毒沼到了。
水面像锅煮沸的粥,冒着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翻。雾气浮在上面,半尺高,不散。几具动物尸体漂在水边,皮肉发胀,眼珠子都鼓出来了。草叶折断处整齐,像是被刀割过。
“这地方……”萧明稷眯眼扫视,“怎么跟去年我车队遇伏那会儿一个样?”
“可不是。”楚昭言蹲下,用药耙轻轻拨了拨岸边的泥,“木板路埋在下面,只露个角。踩上去,机关就动。那边草堆里还有拖痕,至少抬走过两个人。”
“你是说,他们想故技重施?”萧明稷低声问。
“不然呢?”楚昭言冷笑,“放点假线索,等我们追过来,一头扎进泥里,他们从水里冒出来,一刀一个童男童女。”
萧明稷差点呛住:“童男童女?你管自己叫童男?”
“我八岁,合法。”楚昭言理直气壮,“你快三十了还装纨绔,才是真丢人。”
萧明稷懒得跟他掰扯,目光锁住沼泽深处:“要不要派人下去探探?”
“谁去谁死。”楚昭言摇头,“你看那浮尸,脖子有勒痕。不是淹死的,是被人拖下水掐死的。这沼泽看着静,底下全是暗流和绳套。敢下去,骨头都给你拆了当柴烧。”
萧明稷吸了口冷气:“你这孩子,怎么专想这些阴间事?”
“我想阳间事也没人信我。”楚昭言白他一眼,“要不是你昨晚偷偷摸摸溜进我帐篷后窗,我还当你真是来祝贺的。”
萧明稷一愣:“我……我没进你帐篷。”
“你随从进的。”楚昭言哼笑,“熏香换了三种,以为我不知道?前脚用迷魂草,后脚换安神粉,中间还掺点引梦花,想让我梦里吐真话?你也太小看我这破鼻子了。”
萧明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你赢。但我真没想害你。我只是……不信你能拿到残页,还能活到今天。”
“你现在信了?”楚昭言歪头看他。
“现在信了。”萧明稷点头,“所以我更要跟你一块查这事。我不信别人,但我信一个不怕死的小屁孩。”
楚昭言撇嘴:“少来这套。你就是怕我哪天反手把你卖了。”
“差不多。”萧明稷坦然,“所以咱俩互相防着,也互相保着,挺好。”
楚昭言没再说话,只是把药耙往石台上一插,蹲下身,仔细盯着泥地。他发现几串脚印,深浅不一,但走向一致——都是从沼泽深处往岸边来,再分散消失在草丛里。
“他们不止一次动手。”他低声说,“最近一趟,就在昨天夜里。有人受伤,步子拖沓,血迹被泥盖了,但草叶上有暗红斑点。”
萧明稷顺着看去,果然发现几片叶子背面沾着干涸的血珠。
“看来我们猜对了。”他握紧腰间剑柄,“这帮人真在这儿设伏,等猎物上门。”
“问题是,猎物是谁?”楚昭言眯眼,“是我们?还是别的倒霉蛋?”
“你觉得呢?”
“我觉得……”楚昭言突然顿住,鼻翼微动,“等等。”
“怎么?”
“你闻到了吗?”他低声问,“那股甜味儿,又来了。”
萧明稷抽了抽鼻子:“有点……像糖浆混了铁锈?”
“迷药。”楚昭言脸色一变,“混在沼气里,吸多了头晕腿软。他们不想我们靠近,也不想我们走——就想让我们留在这儿,慢慢迷,慢慢晕,然后……”
话没说完,他猛地推了萧明稷一把:“退!快退!”
萧明稷踉跄后退两步,还没站稳,就听“哗啦”一声巨响!
毒沼深处,水面炸开!数十道黑影从泥水中猛然窜出,浑身裹着油布斗篷,脸上罩着浸漆麻布,只露两只眼睛。手中短刃弯刀寒光闪闪,脚步落地无声,却迅速呈扇形包抄而来!
“我靠!”萧明稷拔剑出鞘,剑锋一抖,“还真是冲我们来的!”
楚昭言已退到石台边缘,背靠断崖,手中紧握药耙,另一只手悄悄摸向枕下——竹签还在。他咬牙,低声骂:“这群王八蛋,还真会挑地方!”
黑衣人越逼越近,脚步整齐,没有一句废话。最前一人抬起手,刀锋一指,其余人立刻加速,直冲而来!
萧明稷横剑挡在前头,低喝:“别让他们近身!这地方滑,一倒就完蛋!”
楚昭言没答话,只是把药耙横在胸前,眼神死死盯着地面。他知道,一旦打起来,脚下这片石头就是唯一的立足点。掉下去,就是泥潭地狱。
第一波黑衣人冲到三丈内,忽然齐刷刷停下。为首那人缓缓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疤痕纵横的脸。他盯着楚昭言,声音沙哑:“小药童,你不该来这儿。”
“我偏来。”楚昭言扬头,“你们藏得挺深,可惜忘了洗裤子上的泥。”
疤脸一愣,随即冷笑:“嘴倒利索。可惜,今天你走不了。”
“走不走得了,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萧明稷冷笑接话,“就你们这身打扮,像从粪坑里捞出来的,也配拦我?”
疤脸不怒反笑:“三皇子,您去年可就是在这种地方,丢了半条命。今儿……咱们再来一次?”
“你认得我?”萧明稷眯眼。
“整个北境,谁不认得您这颗肥羊?”疤脸狞笑,“这次,我们可准备了更厉害的‘请帖’。”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手!
刹那间,两侧芦苇丛中“嗖嗖”破空声响起——数十支涂满黑油的弩箭从暗处射出,直扑二人!
萧明稷横剑格挡,“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箭矢被磕飞大半,但仍有几支擦过手臂,划出血痕。
楚昭言趴在地上,药耙一挡,一支箭钉入木柄,震得他虎口发麻。
“操!”他骂了一声,“真下死手啊!”
“他们就没想活捉。”萧明稷喘了口气,“全是杀招。”
“那还等什么?”楚昭言咬牙,“打呗!”
他正要起身,忽然嗅到一股更浓的腥甜味——比刚才强烈数倍!
“不好!”他猛推萧明稷,“快屏息!毒雾加量了!”
萧明稷立刻闭气,可还是吸入一口,眼前一黑,膝盖微微发软。
楚昭言自己也脑袋发晕,但他强撑着,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包苦参粉,往鼻下一抹——辛辣刺鼻,瞬间清醒几分。
“撑住!”他低吼,“别让他们逼下石台!”
黑衣人再次逼近,这一次,不再试探,直接扑上!
萧明稷挥剑迎敌,剑光如练,当场砍翻两人。可对方人数太多,前仆后继,逼得他连连后退。
楚昭言抓起药耙,照着一人脑袋就是一砸,那人闷哼倒地。可另一人从侧面突袭,刀锋直取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楚昭言就地一滚,竹签脱手飞出,“噗”地扎进那人手掌!
“啊!”那人惨叫,刀落地。
楚昭言趁机爬起,却发现四周已被围死。黑衣人一圈圈收紧,像绞索般逼近。
萧明稷背靠断崖,剑尖滴血,呼吸粗重:“小子,你说咱们今天会不会交代在这儿?”
“不可能。”楚昭言咬牙,“我还没吃上御膳房的桂花糕,怎么能死?”
“你就惦记这个?”
“不然呢?”楚昭言冷笑,“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疤脸站在外围,冷冷看着:“结束了。”
他一挥手,所有黑衣人同时举刀,准备最后一击。
楚昭言握紧最后一根竹签,盯着地面——只要他们踏进一步,他就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远处林中,一声鹰啸划破长空!
疤脸脸色微变,抬头望去。
楚昭言也听见了——那不是普通的鸟叫,是某种暗号。
黑衣人们动作一顿,面面相觑。
“有情况。”萧明稷低声道。
“不是我们的援兵。”楚昭言摇头,“是他们的。”
果然,疤脸沉声下令:“撤!留两人断后!”
话音未落,黑衣人迅速后退,动作整齐,眨眼间退回沼泽边缘,几个纵身,竟踩着隐藏的木板路,飞速消失在雾气中。
只留下两个断后的,持刀站在原地。
楚昭言没动,萧明稷也没追。两人都知道,这沼泽里步步杀机,贸然追击,只会中计。
“这就走了?”萧明稷收剑入鞘,抹了把脸上的汗。
“没那么简单。”楚昭言盯着沼泽,“他们不是被吓跑的,是接到命令撤的。”
“谁下的令?”
“不知道。”楚昭言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本来能杀了我们,却没有。”
“为什么?”
“因为……”楚昭言低头,看着手中那根沾血的竹签,轻声道,“他们想让我们活着回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楚昭言抬眼,目光冷峻,“这场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