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沼边缘,青石台上的雾气更浓了。
那声鹰啸早已散去,林子里静得只剩水泡破裂的“咕嘟”声。楚昭言鼻下还残留着苦参粉的辛辣,舌尖发麻,脑袋像被铁箍勒紧。他死死盯着前方——黑衣人没走远,只是退入芦苇丛后,重新列阵。他们站得整齐,刀锋朝外,脚步无声地挪动,像一群从泥里爬出来的鬼影,正缓缓收拢包围圈。
萧明稷喘着粗气,背靠断崖,右腿微微打颤。刚才那一跪,旧伤裂开了口子,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鞋底和湿石之间发出黏腻的轻响。
“你还能撑?”楚昭言低声问,手里攥着最后一根竹签,药耙横在身前,木柄上还钉着一支飞来的弩箭,震得整条胳膊发麻。
“废话。”萧明稷咬牙,“我堂堂三皇子,能死在这群穿油布的泥鳅手里?”
话音未落,对面疤脸首领抬手一挥。
刹那间,黑衣人齐步向前,脚步落地如鼓点,踏得青石台微微震颤。他们不再试探,直接扑上!
楚昭言猛地蹲身,药耙横扫,砸中一人膝盖,那人闷哼倒地。可另一人已从侧方逼近,短刃直刺肩窝!他来不及全躲,只偏了半寸,刀尖划过粗布衣,割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他滚地翻出,竹签顺势甩出,“噗”地扎进第二人脚背。那人踉跄,被身后同伴一脚踹开,继续冲来。
萧明稷怒吼一声,挥剑迎上。剑光一闪,削断一人手臂,血喷三尺。可对方竟不退反进,剩下那人直接撞上来,用身体卡住剑势,后面三人趁机包抄!
“操!”萧明稷抽剑不及,左肩挨了一记重击,整个人被逼得后退两步,脚跟几乎踩空。
楚昭言见状,抓起地上断裂的药耙木柄,奋力掷出,正中一人面门。那人仰头栽倒,撞乱了阵型一角。
萧明稷趁机抽剑回防,一剑劈开扑来的敌人胸口,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抹了把眼睛,喘得像破风箱:“小子……你还剩几根签子?”
“一根。”楚昭言咬牙,从怀里摸出最后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签,夹在指间,“你要活,就别死在我前头。”
“想得美。”萧明稷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带血的牙,“我要是死了,谁给你报御膳房桂花糕涨价的事?”
两人说话间,黑衣人已再度逼近。这一次,他们不再分散进攻,而是五人一组,呈扇形压上,刀锋齐举,步步紧逼。
楚昭言屏息,盯着地面——只要他们踏上石台中央那块松动的地砖,他就能借力翻滚,争取一线喘息。可对方显然受过训练,脚步精准避开所有可疑区域,稳稳推进。
“撑不住了。”楚昭言心里一沉。
他太小,力气本就不够。连番翻滚、格挡、投掷,体力早已透支。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每吸一口都带着腥甜味。他知道,那是毒雾开始侵入肺腑的征兆。
萧明稷也好不到哪去。剑势依旧凌厉,但动作明显慢了半拍。一招“回风拂柳”使到一半,右腿突然一软,差点跪下。他硬是用剑拄地,才没倒。
“你腿不行了。”楚昭言低声道。
“闭嘴。”萧明稷喘着,“我还能砍十个。”
“你骗鬼。”楚昭言瞪他,“再这么打下去,咱们俩都得躺这儿喂鱼。”
疤脸站在外围,冷冷看着。他没动手,也不下令总攻,就像猫玩耗子,等着猎物筋疲力尽,再一口咬断喉咙。
楚昭言明白——他们根本不想现在杀他们。
他们是想耗死他们。
就在他分神刹那,一名黑衣人猛然跃起,从高处扑下,刀锋直取脖颈!
楚昭言本能抬手格挡,竹签迎上刀刃,“啪”地折断!刀锋余势未消,擦过肩膀,划开皮肉,顿时血流如注。
他踉跄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萧明稷怒吼一声,甩出手中长剑,正中那人胸口。那人倒地,剑柄还在颤。
可萧明稷没了武器。
他赤手空拳,面对七名持刀黑衣人,一步步被逼向崖边。
楚昭言想冲过去,可双腿像灌了铅,刚迈出一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赶紧扶住断崖,指甲抠进石缝,才勉强站稳。
“别管我!”萧明稷回头吼,“守住你自己!”
楚昭言咬牙,从药囊里又摸出一小包苦参粉,抖在鼻下。辛辣味冲脑,短暂提神。他抬头看去——萧明稷已被逼到崖角,背后是湿滑岩壁,无路可退。
两名黑衣人同时挥刀砍来!
萧明稷侧身闪避,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口,血飙而出。他闷哼一声,抬腿踹翻一人,可另一人立刻补上,一刀砍在他右腿伤口上!
“啊!”萧明稷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楚昭言目眦欲裂,抓起地上断掉的竹签,拼尽全力掷出!竹签旋转飞出,正中那人手腕,刀落地。
他想再冲,可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完了。
他脑子里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
他八岁,不该死在这里。他还没治好老乞丐的咳疾,没拿到《天书》全卷,没让那些陷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可现在,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毒雾越来越浓,甜腻得让人作呕。他呼吸困难,视线模糊,只能看见黑衣人围成半圆,刀锋齐指,一步步逼近。
萧明稷倚着岩壁,喘得像要断气。他抬起沾血的脸,看了楚昭言一眼,声音沙哑:“你说……咱们今天会不会交代在这儿?”
楚昭言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石缝,指甲崩裂也不觉疼。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
“我还没吃上御膳房的桂花糕,怎么能死?”
他说得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怕死。
他真的很怕。
疤脸首领缓缓上前,站定在石台中央。他低头看着楚昭言,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小药童,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楚昭言没抬头,只是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在拼命压抑——压抑想哭的冲动,压抑想逃的本能,压抑身体每一寸想要放弃的信号。
他不能倒。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这些人得意。
萧明稷靠着岩壁,缓缓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他笑了下,笑声嘶哑难听:“你们……真以为……杀了我们,就没人知道你们是谁了?”
疤脸不答,只抬手一挥。
所有黑衣人同时举刀,刀锋寒光闪闪,映着毒沼灰绿的雾气,像一片死亡之林,缓缓压下。
楚昭言闭上眼。
手指仍死死抠着地面。
他听见刀锋破风的声音。
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他忽然想起昨夜偷偷藏在鞋垫里的半块麦饼。
还没吃完。
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