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里的龟油烧去了大半,火苗蔫蔫的,昏昏沉沉映着案上的竹简。殷寿伸出手指,指尖蹭过灯芯,轻轻拨了两下。
“噗”的一声,火焰跳起来,重新亮透了书房。墙上投下他端坐的剪影,又高又直,却绷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意。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蹭过额角的细纹——这几日批奏报熬得久了,连抬头都觉得发沉。
案上的奏报堆得像小山,左边一摞已经批完,墨迹干透,码得整整齐齐。右边还剩一摞,压得竹简边缘微微发弯。那是各地诸侯国呈递的年度奏报。按规制,每诸侯国都得在每年秋天,向朝廷报年景、贡赋、民情,还有边患。
这些奏报的格式都一个样,开篇是客套话,中间是实情,末尾是请求。可每一条内容,都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紧。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片,竹简边缘磨得光滑,是鄂侯的笔迹。
“鄂国今年大旱。湖泽之水减半,鱼鳖绝迹。田禾尽槁。国人掘草根、剥树皮为食。臣已开私仓赈济,然杯水车薪,难救燎原之火。伏望朝廷赐粟十万斛,以解倒悬。”
殷寿把竹简往案上顿了顿,指节泛白。十万斛。他小声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喉结滚了滚。
国库里的存粮,上次盘点才五十万斛。要供着王畿的宫中人吃用,要养着都城的戍卒,还要备着西边跟周国、北边跟鬼方打仗的粮草。鄂侯开口就要十万斛。
“这老东西,倒是敢开口。”他低声骂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竹简上的绳结。这哪里是求赈济,分明是试探朝廷的底线。
可他不能一口回绝。鄂国在南方,是拱卫王畿的门户。要是鄂国乱了,南边的越人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到时候更难收拾。他拿起朱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汁滴在竹简上,洇开一小团黑。
“赐粟三万斛,着鄂侯自行筹粮赈济。另,可开放山林川泽与民共之,暂免今年之贡赋。”
写完,他把朱笔搁在笔架上,长长舒了口气。三万斛,聊胜于无。能稳住鄂侯,也能给鄂国百姓留条活路,只能这样了。他端起案边的陶杯,喝了一口凉水,水有点凉,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角沁出点湿意。
又拿起下一片,是崇侯虎的。崇国在西边,挨着周国,是商朝在西土的重要据点。崇侯虎这人,向来骄横跋扈,上次朝会还跟比干吵得面红耳赤,可这封奏报,倒写得中规中矩。
“崇国旱情较轻,夏收得丰年之六成。然周边小邦流民涌入,日以数百计,已致境内粮价飞涨,一石粟价至五百钱。臣已设粥棚赈济流民,然力不能支。请朝廷示下:流民之安置,以何为准绳?”
流民。殷寿皱起眉,指腹揉了揉太阳穴,酸胀感顺着太阳穴往头顶窜。又是流民。
他想起前几日,侍卫来报,说都城外的官道上,躺着不少流民的尸体,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剩的树皮。这些人,都是失去家园的可怜人,像蝗虫一样四处飘着。
到了哪,哪的粮食就被吃光,秩序就乱。疫病跟着蔓延,有的城邦怕被拖累,干脆在边界设卡,把流民拦在外面。那些被拦住的人,要么饿死在路边,要么走投无路,聚众为盗,抢粮抢物,搅得地方不宁。
殷寿提起朱笔,手微微发颤。“流民所至,各邦当尽力收容,不得推诿驱赶。有能安集流民者,朝廷将予以嘉奖。流民中强壮者,可编入戍卒,以粮饷代赈。”
写完,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崇侯虎抚民有功,赐玄衣一袭、玉璧一双。”
他不是真的想赏崇侯虎。可眼下这局面,他没得选。每一个诸侯,都得笼络着。哪怕是崇侯虎这样的人,只要还肯替朝廷做事,就得多给点甜头。这不是赏罚分明,是活下去的法子。他叹了口气,把批好的奏报推到一边,肩膀下意识地转了转,僵硬的肌肉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殷寿一封一封地批下去。邢侯的奏报说边境不宁,请求朝廷派戍卒支援;芮伯的奏报说粮种不足,求朝廷调拨;庸国、微国、杞国、宋国……每一封都带着难题,每一个难题,都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批得久了,指尖沾了墨汁,蹭到了脸颊上,自己也没察觉。直到拿起下一片,不是竹简,是一卷帛书,他才愣了一下。
是箕子的密奏。
箕子不是诸侯,是商朝的王族,论辈分,是他的叔父。这人学问渊博,精通天文历法,还会占卜,在朝堂上,是最受敬重的老臣。他不轻易上奏,可每一次上奏,都关乎国本。
这卷帛书,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帛面有些粗糙,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苍劲,带着几分急切。
“臣夜观天象,见北辰动摇,荧惑守心。太白经天,与岁星相犯。此皆大凶之兆。臣不敢不奏。伏惟大王修德以禳之,慎之戒之。”
殷寿捏着帛书,指尖发凉。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发酸,连眨眼都觉得沉重。
荧惑守心。火星在心宿附近徘徊不去,这是星占里最凶险的天象。老人们都说,这预示着国君有灾祸,甚至可能亡国。太白经天,白天都能看到金星,那是天下大乱的征兆。北辰动摇,北极星的位置偏了,象征着国本不稳。
他信吗?信。商朝人,没有不信星象的。天上的每一颗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星象变了,人事就会变。这是先祖传下来的规矩,刻在每一个商朝人的骨血里。
可他又觉得厌倦。一股深深的、压得人窒息的厌倦。星象说天下要大乱,可天下明明已经乱了。旱灾、饥荒、流民、边患,这些东西,比任何星象都更直观,更触目惊心。
他拿起帛书,想批几个字,朱笔悬在半空中,却迟迟落不下去。说“我知道了”?太轻了。说“我会修德”?更轻。修德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可压在商朝头上的,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最后,他还是放下了笔,把帛书折好,压在砚台下面。砚台是青铜的,沉甸甸的,压得帛书纹丝不动。等天亮,亲自去请教箕子吧。那位老臣虽然有时迂腐,可他的经验和智慧,是这个朝代最宝贵的东西。
殷寿又拿起一片竹简。这片竹简很旧,竹皮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的绳结都松了,显然被他反复翻阅过很多次。这不是诸侯呈上来的奏报,是他自己命人整理的,记载着历代商王应对灾荒的法子。
他一项一项地看,朱笔在每一条后面,慢慢标注着自己的看法。
“盘庚迁殷:避水患也。今之患不在水而在旱,迁都无益。”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竹简上顿了顿,墨汁又洇开一小团。
“小乙赈饥:发仓粟,弛山泽之禁。可行,然仓粟有限。”写完,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胡茬扎得指尖发痒——他已经好几日没剃须了。
“武丁祷于桑林:以身祷天,天乃雨。武丁之德,非寡人所能及也。”
这一行字,他写得格外慢。笔尖在竹简上停留了很久,墨迹晕开,把“武丁”两个字染得有些模糊。武丁祷于桑林,这是商朝最有名的故事。先王武丁在位时,也遭遇过一场大旱,旱了好几年,颗粒无收。武丁亲自去桑林,剪了自己的头发,断了自己的指甲,把自己当作祭品,向上天祈祷。据说,祈祷完的第二天,就下了大雨,旱情就解了。
殷寿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这个故事的。也许是第一次旱灾,他虔诚地祭祀了所有的神祇,牛羊杀了不少,祭品摆了满满一祭坛,却一滴雨也没等来的时候。也许是他看到,那些比他更虔诚、更善良的百姓,饿殍遍野,上天也没有格外眷顾的时候。
武丁祷于桑林,天乃雨。
这个故事,流传了几百年。一代又一代的商王,一代又一代的太祝,反复讲述,反复传颂,已经变成了不容置疑的真理。可如果——他只是说如果——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一个谎言呢?
如果武丁那次祈雨成功,只是碰巧赶上了雨季?如果上天根本就不在乎谁在祈祷,谁在牺牲?如果所谓的天命,不过是人们自己骗自己的念想?
这个念头太逆道,太荒唐。殷寿猛地攥紧了朱笔,指节发白,笔尖都被他捏得变了形。他不敢把这个念头写下来,甚至不敢再多想。他把笔搁在笔架上,靠在凭几上,仰头望着书房的顶棚。
顶棚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漆黑的虚空,像一张巨大的嘴,无声地吞噬着所有的光亮。窗外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灯芯轻轻晃动,影子也跟着晃,像他此刻不安的心。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墨渍,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这个王,当得可真狼狈。上要应付上天的征兆,下要安抚诸侯的诉求,还要撑起这摇摇欲坠的商朝。身边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对着满案的奏报,对着一片漆黑的顶棚,暗自煎熬。
案上的龟油,又烧去了一小截,火焰又开始发暗。他没有再去拨灯芯,就那样坐着,望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奏报上的灾情,全是流民的惨状,全是箕子密奏上的凶兆,还有武丁那个遥远而模糊的故事。
他想起小时候,父王还在的时候,也曾带着他看星象。父王指着北辰,说那是天子星,北辰不动,天下就安。可现在,北辰动摇了,他这个天子,也快要撑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拿起朱笔,在竹简的空白处,轻轻写了一行小字,又很快划掉,墨痕纵横,像他此刻的心境。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远处的天空,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北辰的位置,似乎真的比往常偏了一些。荧惑星格外明亮,在天边闪烁,像一颗不安分的火种。
他站在窗边,久久未动。肩膀依旧僵硬,心口依旧发紧,可他知道,等天亮,他还要继续批奏报,还要去见箕子,还要想办法稳住这天下。他是商王,这是他的责任,哪怕寸心如煎,哪怕前路茫茫,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夜色渐深,龟油灯的火焰越来越暗,终究,还是没能撑到天亮,缓缓熄灭了。书房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星光,透过窗缝,洒下几缕微弱的光,照亮了案上那堆未批完的奏报,也照亮了殷寿孤寂的身影。
星垂万邦暗,心煎一寸寒。
旱尘迷四野,王泪落衣斑。
忧思缠鬓发,天命隔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