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翻滚,像一锅煮沸的灰水。
楚昭言鼻下那股苦参粉的辛辣劲儿还没散,脑子被呛得发胀,可他不敢闭眼。他知道,刚才那一波拼杀抽干了全身力气,现在站着全靠一口气撑着。腿肚子打颤,后背伤口裂开的地方湿漉漉的,血混着汗往下淌,药耙断了一截,只剩个秃柄攥在手里。
萧明稷站他右边,断剑拄地,左腿明显吃不上力,膝盖处的布料早被血浸透。他喘得比楚昭言还响,但嘴没停:“小崽子,你刚才那手指头点穴是跟庙里菩萨学的?还是梦里真有神仙教你?”
楚昭言没理他,眼睛死盯着雾中那道影子。
它动了。
不是疾冲,也不是潜行,而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脚步很慢,每一步落下,青石台都像是轻轻震了一下。地面的碎血渣子都跟着跳了跳。
黑袍。
从头罩到脚的那种,连靴子都是黑的。脸上扣着一张青铜面具,看不出年纪,看不出五官,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冷得像井底冻了十年的铁钉。
他走到疤脸倒下的地方,看都没看一眼,抬脚跨过,像跨过一块烂木头。
楚昭言喉头一紧,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底踩到块碎石,差点滑倒,他硬是用药耙撑住才没跪下。
萧明稷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不再调侃,咬牙挺直腰,把断剑横在身前。
两人背靠背,站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阵型。
黑袍人停在青石台中央,不动了。风从毒沼深处吹来,掀动他的袍角,可那人却像根铁桩子,纹丝不晃。
“你们以为能赢吗?”
声音不高,沙哑得像磨刀石刮铁锅,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进耳朵里。楚昭言感觉胸口一闷,仿佛被人迎面踹了一脚。
萧明稷呸了一声,吐出口带血的唾沫:“赢不赢我不知道,但我看你手下这群废物,连我这瘸腿三皇子都砍不死,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黑袍人没反应。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楚昭言脸上。
楚昭言头皮一炸。
他想调动刚才那种热流,想再使一次“通幽”,可体内空荡荡的,经脉像干涸的河床,连一丝热气都挤不出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脏兮兮的,指甲缝全是血泥,刚才扎疤脸的那根银针还沾着血,插在药囊边缘。
他悄悄摸过去,指尖刚碰到针尾,就听见对方袖中传来一声轻响。
“叮——”
寒光乍现!
一道掌风劈来,不是冲人,而是直接轰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轰!”
青石炸裂,碎块飞溅。楚昭言下意识抬手护脸,一块石头擦过额头,火辣辣地疼。他踉跄后退,差点栽倒,萧明稷伸手拽了他一把,两人才没散开。
烟尘散去,地上多了道半尺深的掌印,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楚昭言瞳孔一缩。
这不是普通掌力。这劲道带阴火,伤石还能焚经脉,分明是某种逆运经络的邪功。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九幽蚀脉掌》,前世在禁书阁见过记载,练成者能以掌风灼人五脏,中者七日内内腑自燃而亡。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说出口。
黑袍人缓缓抬起第二掌,掌心朝上,五指微曲,像在捏一只无形的鸟。
空气开始变味。
一股腐叶混合着尸臭的气息弥漫开来,钻进鼻腔,喉咙立刻发痒,楚昭言忍不住咳了两声,眼角都咳出了泪。
萧明稷脸色变了:“这味儿不对劲!”
话音未落,黑袍人出手了。
一掌推出,无声无息。
可那股劲风像墙一样压来,带着灼烧感,逼得人无法呼吸。楚昭言咬牙,抬手结出“通幽”起手印,用指风硬接。
“砰!”
指风撞上掌劲,楚昭言虎口瞬间撕裂,血顺着指缝流下。他闷哼一声,银针脱手落地,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后背狠狠撞上岩壁,眼前一黑。
萧明稷横刀格挡,断剑与劲风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他手臂剧震,整条右臂麻得失去知觉,膝盖一软,单膝触地,碎石扎进皮肉里。
两人同时喷出一口血雾。
楚昭言抹了把嘴,血混着口水滴在衣襟上。他喘得厉害,肺像破风箱,可还是强撑着站直。他弯腰,假装去扶药耙,实则摸到残骸底下藏着的最后一根备用针——那是他用吃饭的筷子削的,尖头磨得发亮,藏在指缝间。
黑袍人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面具下,那双眼冷冷扫过二人,像在看两只挣扎的虫子。
“就这?”萧明稷突然笑了,嘴角咧出血痕,“我还以为多厉害,原来只会玩阴风臭气。有种摘了面具,咱们一对一,拳脚见真章!”
黑袍人没理他。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楚昭言。
楚昭言浑身绷紧。
他知道,下一招不会只是试探了。
他悄悄把竹签夹在食中二指间,另一只手摸向药囊,抓了把石灰粉攥在掌心。这是他最后的底牌——迷眼、撒粉、趁乱突袭,要么活,要么死。
萧明稷也动了。他拄着断剑,一点点站起来,左腿抖得厉害,可眼神没怂。他盯着黑袍人,忽然开口:“喂,你要是现在跑,我还能当今天的事没发生。等我伤好了,可就不止是骂你废物这么简单了。”
黑袍人依旧沉默。
但他动了。
一步踏出,地面裂开细纹。
第二步,掌风再起,这次目标直指楚昭言咽喉。
楚昭言暴喝一声,扬手撒出石灰粉。白雾腾起,扑向黑袍人面门。
可那粉刚飘到半空,就被一股阴风卷散,吹得无影无踪。
楚昭言心一沉。
来不及躲了!
他只能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竹签迎着掌风戳出。
“嗤——”
掌风撞上竹签,签子当场断裂,余劲仍直逼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萧明稷怒吼一声,扑上来将他撞开。
两人滚作一团,摔在碎石堆里。掌风擦着楚昭言耳畔掠过,身后岩壁“滋”地一声,石面焦黑,冒出缕缕青烟。
楚昭言趴在地上,心跳快得要炸开。他抬头,看见黑袍人已经转过身,正一步步朝他们走来。步伐依旧沉稳,像死神踩着更鼓。
萧明稷躺在旁边,捂着肩膀,那里被掌风扫中,衣服烧出个洞,皮肉焦黑一片。他龇牙:“你……你还行不行?不行我先顶着。”
楚昭言没答话。
他慢慢爬起来,背靠着岩壁,手指抠进石缝借力。他嘴里全是血腥味,耳朵嗡嗡响,可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
倒了,就真的完了。
他盯着黑袍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奶牙,满嘴是血:“你……穿这么大件黑袍,不热吗?”
黑袍人脚步一顿。
面具下,那双眼微微眯起。
楚昭言趁机把最后一撮苦参粉抹进鼻孔。
“呃——哈!”
一股剧烈的辛辣冲脑,他脑袋一炸,精神猛地一振。
就是现在!
他猛地蹬地,药耙残柄横扫,直取黑袍人下盘。同时左手竹签虚晃,右手却悄然摸出藏在鞋底的半截断针——那是他之前从疤脸身上顺的。
黑袍人冷哼一声,抬脚一踢。
药耙残柄应声而飞,楚昭言被踢得离地半尺,重重摔下。他顾不上疼,就地一滚,断针已抵在掌心,准备搏命一刺。
可黑袍人根本没追击。
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像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
然后,他缓缓抬起第二掌。
掌心朝天,五指微曲,再次凝聚劲风。
阴风再起,腐臭更浓。
楚昭言趴在地上,握紧断针,指甲掐进掌心。
萧明稷咬牙撑起身子,断剑指向对方:“来啊!老子还没骂够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