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台上的雾气还在翻腾,毒沼深处咕嘟声不断,像一口煮了半辈子的烂骨头汤。楚昭言靠在一块焦黑的岩石上,背上的伤口湿漉漉地贴着粗布衣裳,血已经不流得那么急了,但每喘一口气,肋骨就像被钝刀刮过一遍。
他没闭眼。
对面那黑袍人也没动。
可楚昭言知道,这家伙快撑不住了。
刚才那一记阴火掌风,声势吓人,实则掌力散乱,连岩壁都没轰塌一半。而且——他盯着对方落地的双脚,左脚微微外撇,右脚却死死钉在地上,像是怕一松劲就会跪下去。
“下盘虚了。”他在心里说。
不是猜的。
早前药耙扫腿时,这人反应太快,明明能硬接一脚,却偏偏后撤半步;断针刺膝弯那次,指尖触到对方膝盖,筋络跳得乱七八糟,根本不像正常人运功的状态。现在更明显,站都站不稳,肩线垮成这样,八成是功法逆行,气血堵在上身,腿脚早就废了半截。
他悄悄活动左手小指,在地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萧明稷趴在他旁边,断剑拄地,头低着,像是累得睡着了。可就在第三下敲完的瞬间,他右手食指微微一动,蹭了蹭鼻尖。
回应了。
楚昭言没动声色,反而咳了一声,把嘴角那点血沫抹在袖口上。他缓缓抬起右手,假装要去摸腰间药囊,其实是指缝里已经夹好了那根断针。
“喂。”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这身黑袍挺讲究啊,是北街老孙家裁的吧?他们家最不爱做裤腿,你说你一个练武的,裤脚还往上缩,一看就没交定金。”
黑袍人没理他。
可呼吸重了一拍。
楚昭言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沾血的小奶牙:“要不咱打个赌?我数三声,你敢不敢原地蹦两下?蹦完了我还活着,你就真无敌;我要是死了,你也得承认自己腿不利索。”
萧明稷突然抬头,咧嘴接话:“对,再顺便扭个秧歌,咱们给你鼓掌。”
黑袍人双掌缓缓抬起,掌心阴火再度凝聚,可动作明显迟滞,像是提着千斤铁块。
楚昭言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暴起,扑向右侧,嘴里大喊:“三!”
黑袍人本能转向,左掌横推,阴火呼啸而出。
可就在这时,萧明稷动了。
他根本没站起来,而是借着断剑支地,整个人像条泥鳅般滑出,断剑贴地横扫,直取对方左脚脚踝!
“嗤啦!”
剑锋划破黑袍下摆,带出一道血痕。
黑袍人身形一晃,重心偏移,右膝不由自主往下沉了半寸。
破绽出来了!
楚昭言早已滚身逼近,尘雾遮掩下,右手指缝弹出断针,不奔穴位,直插环跳穴下方三寸处——那里不是经络主道,却是逆行真气唯一未闭合的气门!
“噗!”
针入肉半寸,劲力穿透。
黑袍人浑身剧颤,双腿猛然抽搐,像是有电流从脊椎炸开。他闷哼一声,双掌失控下压,掌风轰在地面,炸出两团焦坑。
楚昭言不退反进,借着爆炸气浪跃起,全身力气灌注于右臂,将断针狠狠扎进对方后颈风府穴!
这一针,用的是灵枢针法里的“封脉诀”——针到气断,经逆自噬。
“呃啊——!”
黑袍人发出一声短促惨叫,双臂剧烈抽搐,面具下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即瞳孔涣散。他踉跄两步,轰然倒地,砸起一片灰土,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青石台上,终于安静了。
楚昭言落地时腿一软,单膝跪地,手撑碎石才没栽倒。他喘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脑子里敲铜锣。
萧明稷拄着断剑,慢慢爬过去,用剑尖挑了挑黑袍人的肩膀。对方毫无反应,只有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像是破风箱在拉。
“死了?”他问。
“没。”楚昭言摇头,把断针从地上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血,“风府穴被封,真气逆行反噬,全身麻痹,但还活着。再过半个时辰,要是没人救他,就得尿裤子。”
萧明稷笑了下,随即疼得龇牙:“那你这针扎得挺准啊,八岁小孩能懂这些?”
“我娘教的。”楚昭言随口胡扯,顺手把断针塞回药囊夹层,“她说男人最怕下面不听使唤,打人就得先打腿。”
萧明稷差点喷出来:“你娘还挺懂行。”
“她开过镖局,专押药材,路上常碰见走火入魔的江湖郎中。”楚昭言靠着石头坐下,背上的血又渗了出来,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她说那种人,看着威风,其实一踹膝盖就跪。”
萧明稷点点头,低头看自己那条伤腿,布料全黏在伤口上,血已经凝成黑痂。他试着动了动脚趾,疼得直吸气:“我现在也差不多,走两步就得扶墙。”
“那你别走。”楚昭言说,“歇着。”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靠石,一个拄剑,中间躺着个黑袍人,场面诡异得像庙会演皮影戏演到一半,后台断电了。
雾气还在飘。
毒沼咕嘟声没停。
楚昭言眯着眼,盯着那张面具。黑色绸布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眼皮半垂,瞳孔失焦,显然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刚才那一针,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现在整条右臂都在抖,像是被人抽了筋。
“你说他为啥非得戴个面具?”萧明稷忽然问,“怕我们认出来?还是长得太丑,吓哭小孩?”
“都不是。”楚昭言摇头,“是怕我们看出他眨眼的频率不对。练这种逆行功法的人,眼睛干得快,眨眼比常人多三倍。他要是露脸,高手一眼就能看穿弱点。”
萧明稷愣了下:“你还观察这么细?”
“我给人扎针,第一眼看的就是眼睛。”楚昭言淡淡道,“瞳孔缩放、眼白血丝、眨眼次数,全是病根。他刚才站那儿不动,一分钟眨了十七次,正常人顶多五六次。再加上脚步虚浮、呼吸紊乱,下盘不稳是铁板钉钉的事。”
“所以你是先看出来,才想的招?”萧明稷苦笑,“我还以为是你临时起意,拿我当诱饵。”
“你本来就是诱饵。”楚昭言瞥他一眼,“我不动手,你也不动,他不会破防。只有你扫他脚踝,逼他重心偏移,我才抓得住那一瞬的空档。”
萧明稷咧嘴:“合着我就是个绊脚石?”
“高级绊脚石。”楚昭言纠正,“没你那一剑,我针都递不出去。”
两人说完,又沉默下来。
楚昭言低头看手,还在抖。他把五指张开又合拢,试了几次,才勉强稳住。药囊里还有半包安神散,但他没动——刚才咬碎的那点已经耗尽药效,再吃也没用。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厚重,不见星月,估摸着快四更了。
这场架打了太久。
他背靠岩石,慢慢滑坐到地上,两条腿伸直,脚尖微微发麻。体力透支得厉害,连抬手都觉得重。可他还是攥着那根断针,指节发白。
萧明稷也坐下了,断剑横放在膝上,剑尖对着黑袍人脑袋。他喘得比刚才轻了些,但脸色发青,显然是中毒未清。
“接下来咋办?”他问。
“等。”楚昭言说,“他背后肯定有人,不来接应,也会派人查探。咱们不动,装死就行。”
“装死?”萧明稷笑出声,“你一个小屁孩装死也就罢了,我一个皇子躺这儿,传出去不得被御史骂八年?”
“你本来就不务正业。”楚昭言眼皮都不抬,“天天喝酒逛窑子,躺这儿人家只会说你喝多了打架,符合人设。”
萧明稷噎住:“……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没有。”楚昭言认真道,“你表现得太到位了。”
远处,毒沼水泡炸开一声轻响。
风吹过青石台,卷起几片灰烬。
楚昭言眯着眼,盯着黑袍人后颈那根断针。针尾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体内真气仍在挣扎。
他知道,这人还没彻底废。
只要一口气在,就有反扑的可能。
所以他不能闭眼。
也不能睡。
他慢慢把手伸进药囊,摸出一小撮石灰粉,藏在掌心。然后低下头,假装打盹,实则耳朵竖着,听着对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
萧明稷看了他一眼,也闭上了眼,但手指始终扣在剑柄上。
青石台上,三人静止。
一个倒地,两个坐着。
雾气缭绕,如同坟场清晨。
楚昭言的睫毛忽然抖了一下。
他听见了——黑袍人喉咙里的“嗬嗬”声,变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