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台上的雾气还是没散,毒沼的咕嘟声像锅底烧干的水,断断续续地响。楚昭言盯着黑袍人后颈那根断针,针尾微微颤动,像是有股暗流在皮下乱窜。他刚想抬手摸一下额头的汗,右臂猛地一抽,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抖,像是被人抽了筋又硬塞回去。
“你别动。”萧明稷低声道,手还扣在断剑上,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张面具,“这玩意儿看着就邪门,说不定一碰他就炸。”
“炸不了。”楚昭言喘了口气,慢慢把手收回来,掌心全是湿的,“封脉诀锁住了他全身经络,现在连放个屁都得靠人帮忙提气。”
萧明稷差点笑出声,随即皱眉:“那你还不赶紧把脸扒下来?等他缓过劲儿来,咱们俩就得躺这儿当陪葬。”
楚昭言没答话,耳朵突然一动。
黑袍人喉咙里的“嗬嗬”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破风箱似的拉扯,而是有节奏地一顿一续,像是在运气。
“糟了!”他低喝一声,左手猛掐自己虎口,借着痛感逼出一丝力气,右手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精准戳在对方喉结下方——廉泉穴!
“呃——!”
黑袍人身体猛地一弓,像条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短促的闷响,随即又瘫软下去。呼吸再次变得紊乱,但那股聚气的节奏被硬生生打断。
“他在试自尽。”楚昭言收回手,指尖发麻,“再晚半息,这颗脑袋就得炸成烂西瓜。”
萧明稷抹了把脸:“你还知道这么多穴位?八岁小孩背《黄帝内经》当睡前故事?”
“我娘说,江湖郎中死得快,全是因为不知道哪儿该捅针。”楚昭言喘着气,慢慢挪到黑袍人头侧,“现在,该看看这位‘大人物’长什么样了。”
萧明稷拄着断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倒,咬牙撑住:“我来敲,你揭。”
他把断剑刃背抵在面具边缘的铜扣上,手腕一震,剑身轻颤,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铜扣松了。
楚昭言捏住面具下沿,拇指和食指用力,往上一掀——
布帛撕裂声响起。
黑色面巾碎成两片,露出一张脸。
楚昭言瞳孔一缩。
萧明稷的断剑“当啷”掉在地上。
这张脸太熟了。
熟到他们三天前还在正派营地里见过。
熟到此人曾亲手给楚昭言递过一碗安神汤,笑着说“小神医辛苦了”。
熟到他曾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独孤阎“行事鲁莽,不成体统”。
——是白须老者身边那个不起眼的随从,姓赵,名无咎,平日只负责记账、搬药、烧火,说话细声细气,走路低头哈腰,连咳嗽都用手帕捂着嘴。
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现在,这张脸上没有一丝卑微。哪怕全身麻痹,眼神依旧阴冷如刀,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冷笑。
“是你?”萧明稷声音发紧,“那个烧火的?”
赵无咎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
楚昭言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道:“你眨眼十七次了,一分钟。”
萧明稷一愣:“啥?”
“正常人六次。”楚昭言缓缓道,“练逆行功法的人,眼睛干得快,眨眼多。你刚才站着不动,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烧火的,站姿比武将还稳,脚跟不沾灰,落地无声。”
他顿了顿,看向赵无咎:“你不是烧火的。你是盯了我们一路的鬼。”
赵无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所以呢?你们杀了我,就能拿回残页?就能洗清罪名?天真。”
“残页?”萧明稷冷笑,“你冲我们动手,就是为了那张破纸?”
“破纸?”赵无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你们懂什么?《天书》残页能改命格、逆生死、定王朝兴衰!谁拿到它,谁就是天命之主!我……我只是想看一眼,只想看一眼里面写了什么……”
“所以你就背叛白须老者?”楚昭言问。
“他算什么东西?”赵无咎冷笑,“一个守着残卷等死的老东西!我替他抄了十年药方,端了十年夜壶,他连一句‘辛苦’都没说过!现在倒好,把残页交给一个八岁娃娃?凭什么!”
楚昭言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体内真气逆行,已经腐蚀到脊椎。两个时辰内不解封,下半身经络全废,从此以后,你得靠人抬着走,吃饭要人喂,撒尿要人扶,像个烂蛇一样活着。”
赵无咎眼神一颤。
“你说不说,都逃不过一死。”萧明稷接话,声音冷得像冰,“但你说出来,或许还能留个全尸。不说?我把你绑在毒沼边上,让虫子一口口啃醒你,再一刀刀割肉,让你活够三天。”
赵无咎闭上眼。
风吹过青石台,卷起几片灰烬。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为了残页。”
“谁指使你的?”楚昭言问。
“他们许我半卷。”赵无咎嘴角抽动,“让我窥得天机,让我……翻身做主人。”
“他们是谁?”萧明稷逼近一步。
赵无咎没回答,反而笑了:“你们以为《天书》是救世之典?它不过是权者手中的刀。谁掌控它,谁就能定人生死。我……我只是执刀的人之一。”
“那你呢?”楚昭言忽然站起身,尽管腿在抖,仍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执刀之人,还是被刀割喉的奴?”
赵无咎笑容僵住。
“你烧火十年,没人记得你。”楚昭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抄方十年,没人叫你一声先生。你想要的不是天机,是被人看见。可现在你露脸了,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剥皮抽筋,挫骨扬灰,连块墓碑都不会给你立。”
赵无咎嘴唇颤抖。
“你说出来,至少死得明白。”楚昭言蹲下身,直视他眼睛,“不说?你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风停了。
毒沼的咕嘟声也停了。
赵无咎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贪了。”
“贪什么?”
“贪那一眼。”他闭上眼,“贪那一瞬的光。他们都看不见我,可只要我拿到残页,他们就得抬头看我……我就不再是烧火的赵无咎了……”
楚昭言没再说话。
萧明稷捡起断剑,指着他的脸:“背后还有谁?同伙在哪?”
赵无咎没答,只是笑了笑:“你们……也快了。”
“什么快了?”
他没说。
楚昭言忽然伸手,按在他太阳穴上,指尖微微用力:“你真气逆行,已经开始侵蚀脑髓。再过一刻钟,你会失语、失明、最后疯癫。你想清楚,是想清醒着死,还是糊里糊涂变成野狗啃的烂肉?”
赵无咎眼神终于出现一丝慌乱。
“说出来。”楚昭言声音冷下来,“否则我不帮你压住反噬。”
“……是营地里的人。”赵无咎终于开口,“不止我一个。有人记账,有人送药,有人烧饭……我们都拿到了命令,只要残页到手,立刻动手。他们说……谁能拿到,谁就是新主。”
“谁下的令?”萧明稷追问。
赵无咎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接到纸条,藏在药罐底下。每次行动,都有暗号。”
“什么暗号?”
“……今早有人在药田锄草时,哼了一段小调,是北地民谣,但我们这儿没人会唱。”
楚昭言眼神一凝。
那是他早上听到的。
他当时还以为是个普通庄稼汉解闷。
“还有谁参与?”萧明稷声音发沉。
“我不知道名字。”赵无咎喘了口气,“但我见过一双鞋……青缎靴,绣金线,是宫里才有的料子。”
萧明稷脸色骤变。
楚昭言却没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宫里的人,已经伸了手。
“你后悔吗?”他忽然问。
赵无咎愣住。
“你本可以继续烧火,继续抄方,至少能活到老。”楚昭言看着他,“可你现在,连尸体都保不住。”
赵无咎嘴角抽了抽,忽然笑了:“后悔?我只后悔……没早点动手。要是三年前就抢了残页,现在……现在我早就……”
话没说完,他喉咙突然一哽,嘴角溢出黑血。
楚昭言一把掐住他脖子:“别想咬舌!”
可赵无咎只是咳了几声,黑血顺着下巴滴在灰土上,晕开一片暗红。
“毒……早就服了。”他声音断续,“说多……也没用……你们……也逃不掉……”
头一歪,彻底不动了。
楚昭言松开手,盯着那张脸。
一个烧火的,死了。
可他知道,这场火,才刚刚烧起来。
萧明稷拄着剑,脸色发青:“宫里的人掺和进来了。”
楚昭言没答,慢慢站直身体,背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湿漉漉地贴着粗布衣裳。他低头看了眼赵无咎的尸体,又看向远处雾蒙蒙的营地方向。
那里,炊烟正缓缓升起。
有人在做饭。
有人在哼歌。
有人,正等着下一个暗号。
他攥紧了掌心那撮石灰粉,指节发白。
萧明稷看了他一眼:“接下来怎么办?”
楚昭言抬起眼,目光锐利:“清理。”
他迈步向前,踩过赵无咎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来路。
风卷起灰土,吹散最后一丝雾气。
青石台上,只剩一具尸体,一柄断剑,和一个八岁孩童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