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白芷就醒了。
她没赖床，也没翻来去摸桂花糖——昨夜城楼上说的话还热着，不能光说不练。她自己爬下床，小手扒着铜盆架子，踮脚舀了点水洗脸。水有点凉，激得她鼻子一皱，但脸洗得干净，连耳后都搓红了。梳头的是个新拨来的宫女，手生，扯得她头皮发紧。白芷没吭声，只轻轻“嘶”了一下，那宫女立刻手抖，差点把木梳掉地上。
“慢点就行。”白芷说，“我不急。”
宫女低头应是，手指稳了些。
梳好头，她换上月白女官服，袖口绣银线云纹，腰间挂一块小玉牌，是前日太后赐的。左腕上的银铃铛系得牢，走两步就响一下，清脆得很。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拨了拨，铃又响。这声音在静悄悄的宫院里格外显眼，隔壁屋扫地的婆子都停了扫帚，抬头看她出门。
女官堂在东六宫偏南的一处敞厅，原先是管针线浆洗的地方，如今腾出来给她理事。她到的时候，已有几个宫女候着，手里捧着簿册、单据、布条子，站成一排，像等着分粥的流民。
白芷没急着坐下，先绕场走了一圈。
她个子不高，走路也不快，可每经过一人身边，那人都会下意识挺直背。她看了眼她们手里的东西，有写“膳房申领糖霜三斤”的，有写“永和宫报损绣鞋一双”的，还有张纸歪歪扭扭写着“浆洗房称布匹霉烂二十匹”，字迹潦草得像是灶台灰抹出来的。
她走到正座前，撩裙坐下。银铃轻响，她翻开手边名册，问：“谁管账？”
一个穿青灰比甲的宫女出列：“奴婢阿兰。”
“把近十日各宫请领清单拿来。”
阿兰应声去取，脚步略沉。其他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可白芷听得见。
“才多大年纪，坐这么高的位。”
“听说是王爷宠的丫头，哪懂这些规矩。”
“旧例都不熟，能理出什么名堂？”
白芷不动声色，只低头翻手边一张“西阁报修窗纸”的单子，发现日期竟比实际晚了三天。她随手记下，继续看。
阿兰很快捧来一摞册子，放在案上。白芷一页页翻，眉头越皱越紧。糖霜申领写了五次，批了三次，可记录显示只发了两次；浆洗房报损布匹，前三个月平均每月损五匹，上月突然跳到二十匹；永和宫报修绣鞋，左脚补金线，右脚用青丝，颜色差了一大截。
她合上册子，抬眼：“谁经手永和宫的鞋？”
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宫女上前：“是我。”
“你昨日报修的绣鞋，左脚补了金线，右脚却用青丝，可是记错了？”
那宫女一愣，脸色变了：“我……我按库房给的料补的。”
“库房给的？”白芷从案上抽出一张出库单，“库房出的是双股金线，足有半两重，你右脚用的青丝，细得像头发，分明不是一批。”
宫女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白芷把单子推过去：“你自己看。”
那人低头扫了一眼，手抖起来。
满堂寂静。
白芷没再逼问，只道：“以后办事，对清楚料子再动手。若库房给错，回来报我，别糊弄过去。”
那宫女低头认错，退了回去。
众人再不敢小声议论。
她接着处理积件。急事优先：膳房缺糖霜，影响点心制作，她当即批了；浆洗房布匹异常，她命人去查实情，暂不发放；各宫日常用度，分门别类归档，明日再议。
忙到巳时，才喘口气。
她刚端起茶碗，就有个老宫女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批红文书，慢悠悠走到案前，往那一放。
“姑娘，这冬衣发放的例规，向来是腊月初三统一发，您昨儿批了初五，不合旧例。”
白芷看她一眼。这人年近四十，鬓角已见白，脸上堆着笑，可眼神冷。
“旧例在哪一卷？”白芷问。
老宫女一顿：“自然是……宫务通则第三册。”
“取来。”
对方没动。
白芷又说一遍：“劳烦取来。”
老宫女干笑两声：“这会子库房锁着，得等下午才开。”
白芷点头：“那就下午开。不过我今早翻过十年旧档，记得去年冬衣是十一月廿八发的，前年是十二月初一，大前年是十一月廿九。若按你说的‘腊月初三’，去年该少发三千匹布，你们穿的是谁的？”
老宫女脸色骤变。
白芷继续道：“你嘴上说着‘旧例’，其实根本不知道哪一卷。若真为公事，何必拖到今日才提？是不是有人没拿到想要的份例，心里不痛快？”
这话一出，堂内鸦雀无声。
老宫女额头冒汗，支吾道：“奴婢……只是提醒……”
“提醒得好。”白芷把文书推回，“下次提醒，带旧例原文来。若没有，就别拿‘旧例’压人。”
老宫女低头退下。
白芷转头对阿兰说：“你挑两个手脚勤快的，帮我核对这三个月的账目。尤其浆洗房、膳房、针线局这几处。”
阿兰应下，正要走，白芷又叫住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包东西递过去：“喏，桂花糖，你们分着吃。帮我做事，明日还有。”
阿兰接过，手一抖，糖包差点落地。她低头看，竟是真的，不是哄人的空话。
她抬头，眼眶有点热：“谢……谢姑娘。”
白芷摆摆手：“快去吧。”
这一包糖下去，气氛变了。年轻宫女开始主动上前交单子，老成些的也收敛了神色。有人偷偷打量她，发现她虽年纪小，可说话有条理，抓错精准，不像只会撒娇讨宠的主儿。
到了午时，事务总算理顺大半。
白芷正低头写一份汇总，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几名宫女簇拥着一位妇人进来。那妇人身穿明黄宫装，头戴九凤冠，步履沉稳，正是太后。
众人慌忙跪下行礼。
太后摆手：“都起来，别拘着。”
她目光落在白芷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见她坐得端正，案前文书整整齐齐，脸上无骄无躁，微微颔首。
“起来吧。”太后对白芷说，“不必多礼。”
白芷起身，垂手而立。
太后走到案前，随手翻了翻几本册子，又看了看墙上贴的事务安排表，点头道：“小小年纪，竟能理出这般条理，难得。”
白芷低头：“奴婢只是照规矩办。”
“规矩是你定的？”
“不是。是照旧章，加了些顺手的法子。”
太后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放在案上：“以后女官名录由你亲审。每月初一呈我过目即可。”
白芷一怔，随即跪下：“谢太后信任。”
太后扶她起身：“你不用谢我。你能把这儿管成这样，是你的本事。旁人想坐这个位，坐不住。”
她说完，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银铃铛戴着，挺好。一响我就知道，甜宝在做事。”
说完，带着人走了。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看向白芷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是“王爷跟前的丫头”，如今是“太后亲授名录之权”的女官。
地位，不一样了。
白芷没得意，也没松劲。她把紫檀匣收好，重新坐下，继续翻那份未完的账册。
太阳渐渐西斜，窗外树影拉长，照在案上，像一道墨线。
她翻到一页，看到“待查”二字被勾了出来，下面写着三条：浆洗房布匹损耗、膳房糖霜申领频次、针线局绣线出入不符。
她指尖停在“待查”上，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算是稳住了阵脚，可这些事，才开头。
没人教她怎么查，也没人告诉她背后是谁在搅混水。她只能一步步来，一桩桩对。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风从窗缝吹进来，银铃铛轻轻一晃，叮当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铃铛，又翻开下一页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