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的手指还停在“待查”二字上,窗外树影已斜过案头,墨线般的光斑移到了账册页角。她眨了眨眼,把那三条未解的事务又默念一遍:浆洗房布匹损耗、膳房糖霜申领频次、针线局绣线出入不符。前两日刚压下明面上的不服气,这会子倒好,人不说话了,事也不动了。
她合上册子,抬眼扫了一圈堂内。那日被她当众点出补鞋错料的藕荷衫宫女正低头拨算盘,动作慢得像在数米粒;另两个老宫人坐在角落核对布匹清单,一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炷香,笔尖悬着,一个字没落。白芷没吭声,起身走到公示板前,提笔蘸墨,写下《三日核查简报》。
“浆洗房布匹损耗——限三日内查清实情,由阿兰牵头,每日傍晚报进展。”
“膳房糖霜申领——调取近三个月进出库记录,限两日内汇总。”
“针线局绣线——比对各宫用料与出库单,限五日内完成。”
她写完吹干墨迹,将简报贴上板面,回头道:“都看看,今日起按这个走。谁手上的活卡住了,来找我,别干坐着。”
众人低头应是,声音参差不齐。那藕荷衫宫女眼皮都没抬,只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嗒响,像是在应和她的命令。
白芷也不恼,转身回案前收拾袖中要带去内务司的文书副本。她刚把简报折好塞进袖袋,眼角一扫,忽见案角多了样东西——一枚玄铁令牌,沉甸甸地压着张便笺。
她一怔,伸手拿起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个“燕”字徽记,背面纹路细密,是亲卫营独有的暗纹。她再看那便笺,墨迹未干,字迹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跳:
“已遣人协查,勿劳步。”
她捏着纸条,抬头四顾。堂内宫女各自忙碌,无人多看她一眼。梁柱静立,窗扇微动,连风都像睡着了。可她知道,有人来过,放下这东西,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她低头摩挲令牌,指尖蹭过燕字边缘,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哄人开心的笑,也不是咬牙撑住的笑,是真真正正,从心窝里漫出来的笑。她把令牌轻轻放回案上,手指在铃铛上一碰,叮当一声脆响。
“骁哥哥若在,替我谢那位大哥。”她仰头对着梁柱轻语,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话音落,梁上某处似有微尘轻落。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下来,不偏不倚,盖住了那枚玄铁令牌。
白芷眉眼弯起,笑得更开了。她没再抬头,只把袖口理了理,坐回案前,重新翻开账册。这一回,她不再盯着“待查”发愁,而是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新的条目:“核查进度追踪表”。
午后日头渐高,女官堂外脚步声多了起来。不到一个时辰,内务司那边竟主动派人送来回执——浆洗房三名宫女即刻调派协助核查,库房钥匙也已交出;膳房那边更是利落,管事亲自送来三个月的糖霜进出单,连火漆印都原封未动。
白芷接过单子粗略一扫,抬头问来人:“怎么这么快?”
那人躬身道:“内务总管说,王爷亲卫今早递了话,三日内务必办结,不得拖延。”
堂内宫女听得清楚,纷纷停下手里的活。那藕荷衫宫女手一抖,算盘珠子滚落两颗,在地上弹了几下。她低头去捡,脸涨得通红。
白芷没多言,只把单子收好,点头道:“辛苦跑一趟。”
那人退下后,堂内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片刻后,那藕荷衫宫女磨磨蹭蹭走到案前,双手捧上一本册子:“姑娘……这是前月浆洗房的损耗明细,我……我昨儿忘了交。”
白芷接过,翻开一看,字迹工整,数目清晰,连破损布匹的去向都标注明白。她抬眼看了看对方,对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嗯,补得及时。”白芷合上册子,放在一边,“以后别忘。”
那宫女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傍晚时分,阿兰捧着一堆文书进来,脸上带着笑:“姑娘,今日浆洗房查出十二匹霉烂布是被人故意堆在湿角,膳房那边也发现有厨娘私自挪用糖霜换香粉,已经报上去了。”
白芷点头:“辛苦了。”
阿兰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姑娘,今日这些事……是不是有什么人在帮咱们?”
白芷没答,只从抽屉里摸出两包桂花糖,递过去一包:“你分给办事得力的姐妹们。明日若还这样,还有。”
阿兰接过糖,眼睛亮了亮,低头退下。
堂内其他人见状,也都陆续上前交差。有人开始主动询问明日安排,有人悄悄把积压的单子整理出来。白芷一一应下,心里却一直惦着案角那枚令牌。
她起身走到梁柱旁,仰头望着那片曾落下枯叶的地方,指尖又碰了碰铃铛。叮当一声,余音轻晃。
“原来你一直看着呢。”她低声说,嘴角翘着,眼里亮晶晶的。
一名年轻宫女收拾完器具,路过她身边时忍不住问:“姑娘今日气色格外好,可是事情顺了?”
白芷转头看她,笑道:“因为我晓得,有人替我撑着呢。”
那宫女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梁柱,只见空荡荡的木梁,连只蜘蛛都没有。可不知怎的,她竟觉得那地方仿佛真有个人站着,背手而立,不动声色。
她低头笑了笑,抱着托盘走了。出门时,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天色渐晚,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案上那枚玄铁令牌上。铁面映光,燕字微微发亮。白芷最后检查了一遍今日的汇总,合上册子,起身整理衣袖。
她走出女官堂,银铃随步轻响,一路穿廊过院。宫道两侧槐树成行,暮色里枝叶婆娑。她走得不急,左手腕上的铃铛每响一下,心里就踏实一分。
转过一道回廊,她忽觉袖中轻颤。伸手一摸,竟是那张便笺,不知何时被叠成小方块,塞进了袖袋深处。她拿出来展开,背面竟多了一行小字,墨色浅淡,像是匆忙添上:
“糖已备五颗,等你回来。”
她盯着那行字,站住了。晚风拂过,铃铛轻响,她仰头望着渐暗的天空,笑得像个偷到蜜罐的孩子。
她把便笺小心折好,重新放进袖中,抬脚继续往前走。宫道尽头,寝院门扉半开,灯影隐约。
她 шагает вперед,铃铛叮当,一步,一步,像踩在心跳上。
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宫墙,她抬手推开院门,木轴吱呀一响。
院内无人迎候,只有桌上一盏油灯燃着,旁边摆着个青瓷碟,五颗桂花糖整齐码放,糖纸在灯下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