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推开院门，油灯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晃了一下。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向桌边，目光落在那五颗整齐码放的桂花糖上。糖纸泛着微光，像是刚剥开一半的蜜桃核。她指尖刚碰上瓷碟，忽觉风动。
不是穿堂风那种轻轻扫过裙角的动静，是廊外树梢被踩断枝条的那种脆响。她猛地回头，院门不知何时合上了半扇，门外影子一晃，有人贴墙而立。
她没喊。喉咙发紧，心跳却快得能撞碎肋骨。右手本能摸向袖袋——里面还有两颗糖，是阿兰走前塞给她的。她攥住糖块，指节发白。
“谁？”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
没人应。只有檐角铜铃轻晃，叮当一声，像是催命。
她退了半步，后腰抵上桌沿。桌上油灯忽明忽暗，火苗压低，照出三道黑影从回廊两侧包抄进来。他们没穿宫卫服，黑衣裹身，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着月色像冻住的河面。
白芷咬唇。她认得这种刀，边军用的短刃，专破软甲。这些人不是乱闯的流民，是冲她来的。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傻气：“骁哥哥说今晚要教我认星图，你们来得不巧。”
话音未落，她抬手把袖中两颗糖甩出去。糖块飞得不高，啪地砸在左首那人脸上，黏住蒙面巾。那人愣神刹那，白芷已抓起桌上瓷碟，反手摔向地面。
“哗啦”一声，碎片四溅。她趁机往右闪，躲到八仙桌后。可还没站稳，手腕已被扣住。那人手上戴铁套，指甲缝里还沾着泥灰，力气大得能把骨头捏裂。
“小东西，别挣扎。”声音沙哑，“主子只让我们带走你，没说要留全尸。”
白芷挣不动，另一只手去摸耳后——那里本该有支小弩，是燕云骁亲手给她装的机关。可昨日淋了雨，怕锈坏，她取下来晾着，此刻正搁在内室妆匣里。
她急出一身汗，左腕上的银铃铛被扯得乱响。叮叮当当，像在求饶。
就在这时，屋顶瓦片裂开一道缝。
一道玄影从天而降，落地无声，只带起一圈尘土。他手中长剑未出鞘，左手一扬，一枚飞镖钉入左侧黑衣人肩窝。那人闷哼倒地，手中刀脱手。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扑上。燕云骁终于拔剑，剑光横扫，如雪崩裂谷。第一人刀未举高，咽喉已被划开；第二人转身欲逃，脚踝突遭重击，扑倒在院门口。燕云骁一脚踩住他后颈，剑尖抵喉。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闭嘴不答。燕云骁也不多问，左手抽出腰间匕首，挑开对方衣领——锁骨下方有个刺青，墨线勾成半朵梅花。
他眼神一冷，低声吐出两个字：“楚党。”
白芷跌坐在地，喘得说不出话。她看着燕云骁背影，玄色蟒袍在月下翻飞，肩头微微起伏。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她跟前，蹲下。
“伤着没有？”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白芷摇头，嘴唇还在抖。她想说“没事”，可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哽咽。
燕云骁伸手探她腕子，发现皮肤红了一圈，铁套压出的印子渗着血丝。他眉头一拧，撕下自己衣襟一角，动作轻得像擦瓷器，一圈圈缠上去。
“别怕。”他说，语气罕见地软，“我在。”
白芷盯着他手背暴起的青筋，忽然想起什么，颤声问：“你怎么……来了？”
燕云骁抬头看她，眼角有抹不易察觉的红：“我每晚都来。你睡了才走。”
白芷怔住。她想起这些日子，总在睡前看见窗台上多了颗糖、砚台下压着张纸条、门缝里塞进一朵干花。她以为是他派人送的，原来都是他亲自来过。
她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燕云骁替她系好布条，扶她站起来，又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个自断经脉身亡的刺客，冷声道：“拖走，查窝点。”
两名亲卫从暗处现身，架起活口和尸体，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燕云骁没动，只牵着白芷的手，一步步往屋里走。
屋内灯还亮着。他让她坐在榻边，自己站在门前，背对着她检查四周。风吹动帘子，他伸手按住，确认无异。
“他们还有同伙。”他低声道，“不会只来这一拨。”
白芷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她忽然抬头：“你要去抓他们吗？”
“嗯。”
“小心。”
燕云骁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出门。
白芷没睡。她坐在灯下，守着那盏油灯，直到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兵甲碰撞声，还有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后归于寂静。
约莫两个时辰后，门又被推开。
燕云骁回来了。铠甲沾了灰，靴底带着泥，眼角泛红，像是熬透了神。他进门第一件事是反手关门，插上门栓，然后靠在门板上缓了口气。
白芷起身想迎，却被他抬手制止：“别过来，我去洗个脸。”
他走向屏风后的水盆，解下腰带，脱去外袍。白芷没动，只盯着他背影。他右臂有道新划痕，血已经凝了，但衣料被撕开一条口子。
她忍不住走过去，从柜子里取出药箱，拿出棉布和金创药。燕云骁见她来了，想躲，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让我弄。”她说。
他顿了顿，没再挣。白芷踮脚给他清洗伤口，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他低着头，任她摆弄，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
“都清了吗？”她问。
“清了。”他嗓音哑，“名册烧了，窝点封了，一个都没跑掉。”
白芷点头，继续上药。她忽然发现他左手虎口有道旧疤，是早年练剑留下的。她记得自己曾问过：“疼吗？”他当时说：“不疼，你摸就不疼。”
现在她轻轻碰了那道疤，指尖温热。
燕云骁忽然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紧。
“甜宝。”他叫她，声音低得像梦呓，“我要是没赶到……你会恨我吗？”
白芷抬头看他。这是第一次，他问她会不会恨他。
她摇头：“不会。我会跟着你，闹你，缠你，让你不得安宁。”
燕云骁一震，猛地将她拉进怀里，额头抵住她发顶，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别说了。”他哑声道，“我不敢想那种事。”
白芷没动，由着他抱着。她闻到他身上有血腥味、尘土味，还有熟悉的沉香味。她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腰，像小时候抱住一棵大树。
良久，他松开些，低头看她：“去睡吧，没事了。”
白芷不走。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新铃铛——是前日让匠人打的，银丝绕着“安”字纹。她拉过他手，把铃铛系回左腕。
“这次，换我替你听着。”她说。
燕云骁怔住。他低头看着腕上铃铛，银光微闪，映着他瞳孔深处一点颤动。
他没说话，只是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次，抱得更久，更沉。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爬上屋檐，洒在门槛上，铺成一道淡金色的线。院内安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两人呼吸交错，铃铛偶尔轻响，像在数心跳。
燕云骁终于松开她，抬手抚了抚她鬓角乱发，低声道：“明日……还教你射箭。”
白芷点头，嘴角翘了翘：“要说话算数。”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取挂在墙上的披风。白芷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这屋子从未如此安稳过。
她走到桌前，吹熄油灯。最后一缕火光灭时，铃铛又响了一声。
清脆，明亮，像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