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院里静得连瓦片落灰的声音都能听见。油灯早灭了,桌上瓷碟翻倒,桂花糖滚了一地,沾着尘土。白芷坐在榻边,背靠着墙,腿蜷着,像是睡着了又没完全睡过去。她手指还勾着药箱的边,棉布条垂在半空,一端沾了点血迹。
门吱呀响了一声。
燕云骁站在门口,铠甲没脱,靴子带进几片湿叶子。他看了眼地上碎瓷,又看她,脚步放轻,走过来蹲下。
“还醒着?”他问。
白芷眨了眨眼,坐直身子,“你回来了。”
“嗯。”他伸手探她额头,指尖温的,“没盖被子,不冷?”
“你不也没换衣服。”她低头看他右臂,布条松了,渗出点暗红,“药要换了。”
她没等他答,已经打开药箱,拿出新棉布和金创药。燕云骁想躲,手刚抬,就被她按住。
“别动。”她说,“就一下。”
他顿了顿,由着她解开旧布条。伤口不深,但拉扯久了,边缘有些发白。白芷用棉布蘸水擦净,动作慢,生怕碰疼他。她低着头,发丝垂下来,扫在他手臂上,痒痒的。
“疼吗?”她问。
“不疼。”他说。
可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她抿嘴笑了笑,“那你刚才抖什么?”
“风吹的。”
“哦。”她点头,继续包扎,“那风还挺会挑地方吹。”
燕云骁没吭声,眼角却翘了那么一丝。他盯着她认真包扎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宿的累都沉到脚底去了。
药上完,布条绕了三圈,系了个结。白芷拍了拍手,“好了。比你上次自己缠的强多了吧?”
“嗯。”他点头,“专业。”
“那当然。”她挺胸,“我可是给你治过好几回了,经验丰富。”
他看着她得意的脸,忽然伸手,把她额前乱发别到耳后。她一愣,抬头看他。
“昨夜……”他嗓音有点哑,“你说换你替我听着。”
“我说了。”她点头,“我也做到了。”
他盯着她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当一声,晃了晃。晨光正好照在铃上,闪了一下。
“以后呢?”他问,“还听吗?”
“听啊。”她笑,“你走多远我都听得见。铃一响,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他低低“嗯”了声,站起身,顺手把她从榻边拉起来,“去外头坐会儿?”
“现在?”
“雨还没停透,看看檐角滴水。”他往外走,“顺便——让我歇会儿。”
她跟出去。院中青砖湿漉漉的,积水映着天光,像铺了一地碎银。两人在石凳上坐下,肩挨着肩。檐角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石槽里,声音清脆。
白芷靠上他肩头,脑袋轻轻一歪。他没躲,反而侧了侧身,让她靠得更稳。
“我以前总躲你身后。”她忽然说。
“嗯。”
“现在不想躲了。”
他转头看她。她眼睛亮,嘴角翘,不像在逞强,也不像在赌气,就是平平常常地说一句话。
“好。”他说,“我在你身侧。”
“那我要往前走,你也得跟上。”
“跟上。”
“不准一个人冲前面,也不准半夜溜进来又走。”
“……尽量。”
“不行,必须答应。”
他叹口气,“若你在我视线内,我不离。”
她笑了,伸手抓住他袖口,“拉钩。”
他伸出小指,跟她勾在一起。两人晃了晃,谁都没松。
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灰。院里没人走动,连扫地的婆子都没影。只有他们俩坐着,谁也不急说话。
过了会儿,白芷开口:“药箱我整理好了。”
“嗯。”
“以后多放些止血散。”
“行。”
“纱布也多备两卷,你老爱撕衣服当布条,浪费。”
“……有道理。”
“还有金疮药,别总用我的,你的那份快没了。”
“我知道。”
“你要是再拿我那份,我就藏起来。”
“你藏不住。”
“我藏得可严实了,上次你找三天都没找到。”
“那是我不愿翻你妆匣。”
“哼。”
两人说着,语气轻松,像在聊今天吃什么。可话里的意思,早已不是主仆,也不是谁护谁。而是——你伤了,我来管;你走了,我等着;你回来,我知道。
燕云骁忽然觉得,这院子比从前暖了。
他低头看她,发间玉簪微微晃,映着晨光,像嵌了颗小太阳。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簪头,动作极轻,怕碰掉了。
“昨夜你说,换你替我听着。”他又说了一遍。
“我说了。”她仰脸看他,“我也做到了。”
他没说话,只将她的手合进掌心,握了握。她反手也握回去,力道不小。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响。该当值了。
燕云骁慢慢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湿气。白芷也站起来,没拦他,只跟着走到门口。
他停步,背对着她站了会儿,忽然回头。
她正望着他,眼睛亮,嘴角含笑,像在等一句什么话。
他没说“小心”,也没说“等我”。只是抬手,轻轻抚过她发间玉簪,低声道:“昨夜你说,换你替我听着。”
“嗯。”她点头,“我会一直听着。”
他将她手合入掌心,用力一握。
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也不慢,踏在湿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玄色袍角掠过门槛,消失在院外。院门没关,风一吹,帘子晃了晃。
白芷站在门口,手还悬在半空,掌心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慢慢收拢手指,把那点热意攥住了。
她转身回屋,先去窗边推开半扇窗。雨小了,天光透进来,照在药箱上。她走过去,把棉布叠整齐,金创药瓶拧紧,纱布卷归位。最后,她拿起那卷备用的止血散,放进箱子最上层。
做完这些,她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比小时候长开了些,不再像个瓷娃娃,倒有了点大姑娘的模样。她摸了摸发间玉簪,又碰了碰左腕上的银铃铛。
叮当。
她笑了笑,起身去书架取了本书,坐到窗边矮榻上翻开。是本《边策录》,纸页有点旧,边角磨毛了。她一页页看,看得认真,偶尔用指甲在句下划一道。
院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了。她没抬头。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书页,哗啦响了一下。她伸手按住,继续读。
阳光渐渐爬过门槛,照在她脚边,暖烘烘的。她把书翻过一页,眉头微动,似乎看到什么有趣的地方,嘴角翘了翘。
她伸手去茶盘摸了块桂花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她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院中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偶尔一声铃铛轻响。
她没再看门口,也没再等什么人回来。
她知道,他会回来。
而她,也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