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的光在屏幕上跳了一下,绿得发暗。陈昭盯着那行监控画面——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去。脚步很轻,落点精准,绕开了他们刚才踩过的地砖裂缝。不是巡守,也不是普通打更的。
他伸手去关电源开关。
三台电脑的按钮都被按到底,指示灯熄了,可屏幕还亮着,数据流继续滚动。绿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冷汗。
“断电没用。”他低声说,“系统独立供能。”
身后队员呼吸重了些。伤员靠墙站着,一只手压着后颈刚抹过镇魂膏的位置,指节泛白。另一人把笔记本合上,U盘还插在接口里,拔不出来。
“留着它会暴露位置。”陈昭说,“都别碰电子设备,走人。”
没人说话。三个人同时把背包拉紧,检查腰间符包和工具钳。陈昭最后看了眼操作台,转身走向楼梯口。螺旋台阶向上延伸,锈铁栏杆摸上去有层滑腻感,像是长期渗水又干涸留下的盐碱。
他们开始往上走。
脚步放得很轻,但金属梯还是会响。一级,两级,每一步都让头顶灰尘簌簌往下掉。走到一半,空气变了。原先地下二层是闷热带焦糊味,现在往上吹来的风带着湿气,还有点铁锈混着霉烂纸张的味道。
“通风井道快到了。”走在前面的队员低声说。
陈昭点头。结构图上标过,这条通道原本是施工时用来运送材料的应急出口,后期封了大部分入口,只留一个隐蔽铁门通向泵站后院。逆盟的人不会重点布防这里。
但他们还没松口气。
刚转出楼梯平台,前方通道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扭曲的“吱嘎”声。抬头看,一道铁网栅栏从两侧墙壁里缓缓降下,横在三米外的过道中央,缝隙越来越窄。
陈昭抬手,队伍停下。
后面也响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至少三人,步伐一致,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回音——说明穿的是软底布鞋,训练有素。有人低声念咒,音调古怪,尾音拖长,像蛇吐信子。
“前后夹击。”断后的队员贴墙蹲下,手摸到腰间的引渡符。
陈昭没动。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蓝。通灵之眼启动,视野里的空气开始分层。前方铁网下方的地缝里,正飘出淡灰色烟雾,细如丝线,缓慢上升。他的视线追着那些烟,找到墙角一处排气阀——里面塞着半张烧了一半的符纸,火头已灭,余烬还在冒烟。
“迷魂瘴。”他说,“别吸。”
话刚落,走在中间的队员猛地晃了一下,眼睛发直,抬脚就往侧壁撞。旁边人一把拽住他肩膀,才没撞上去。可这一震让顶部一块松动的水泥板掉了下来,“砰”地砸在地上,裂成几块。
灰尘扬起,烟雾扩散更快了。
“捂口鼻!”陈昭撕下袖口,浸了水壶里的冷水,蒙住脸。其他人照做,拿手帕或衣角包住鼻子。他低头看那半管镇魂膏,只剩指甲盖那么多,不能再浪费。
他把缚怨索缠上左臂,右手捏住绳头,往前走两步,对着排气阀甩出一截绳索。绳尖带着微弱符力,“啪”地拍在阀门外壳上,震得那张残符彻底粉碎。烟雾源头被堵住,空气中灰气渐渐稀薄。
“贴墙走。”他低喝,“单列,一个跟一个。”
队伍重新移动。铁网已经落到底,离地还有四十公分,只能爬过去。陈昭第一个趴下,腹部贴地,慢慢往前蹭。铁网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卫衣下摆。爬到一半,右耳钉突然发烫,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咬牙忍住,继续向前。
全员通过后,后方的脚步声更近了。黑影出现在拐角,三个穿黑袍的人,手里拿着短刃状的法器,刀身刻满反向符文。他们没急着冲上来,而是站在原地,其中一人举起左手,掌心朝前,开始画符。
“快!”陈昭回头喊。
最后一人刚爬过铁网,地面突然震动。前方通道顶部又有水泥块松动,哗啦啦往下掉,直接封住了去路。只剩一条狭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追兵已经逼近到十米内。
陈昭抽出缚怨索,将剩下的镇魂膏全涂在绳身上。他深吸一口气,抡圆手臂,把绳索狠狠抽向前方锁死铁网的卡扣。“砰”地一声,符力炸开,金属断裂。他再甩一次,击中铰链连接处,整片铁网歪斜塌下。
趁着这个空档,他冲到封路的水泥堆前,用手扒开碎块。其他人跟着动手,指甲缝里全是灰泥。终于开出一条通路,四人挤了过去。
刚站稳,身后传来一声尖啸。那是符咒完成的信号。
陈昭回头看,追兵中的施法者双手猛然向前一推,一团黑气如箭射出,直扑队伍最后那人。那人反应不慢,立刻甩出一张引渡符迎击。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爆开一阵阴风,符纸化为灰烬,黑气也被驱散。
但对方不止一个会术法。
另一名追兵从怀中掏出三枚火符,甩手扔出。符纸在空中点燃,化作拳头大的火球,分别砸向通道两侧和头顶。火焰附着在墙面,烧出漆黑印记,形成一个三角阵型。地面随之颤动,几根暗绿色的藤蔓破土而出,像活蛇一样朝他们脚踝缠来。
“地网阵!”有人喊。
陈昭一脚踢飞一块水泥,砸中一根藤蔓。藤应声断裂,断口流出黑色汁液。他迅速判断方向:“往高处走!别踩实地面!”
他们沿着墙边凸起的管线架子前行,踩着断裂的钢筋和堆积的杂物。藤蔓追着爬上来,速度很快。一名队员脚下一滑,膝盖磕在铁条上,闷哼一声。陈昭伸手把他拽起,两人借力跃上一段废弃的输送带支架。
追兵穿过倒塌的障碍,紧随其后。三人分成两组,两人继续施法压制,第三人取出一支骨哨含在嘴里,用力一吹。
哨音刺耳,带着某种频率的震颤。陈昭耳膜一痛,右耳钉剧烈发烫,几乎要脱落。他踉跄一步,扶住支架才没摔下去。
“他们在干扰系统。”他咬牙说。
队员想过来扶他,被他挥手制止。“别停,往前跑!”
输送带尽头连着一面破墙,墙上有个一人高的洞口,外面透进一点夜光。他们跳下去,落在一片荒草地上。四周是废弃厂房的轮廓,远处能看到高架桥的桥墩,车灯一闪而过。
自由了?还没。
身后洞口接连跳出三道黑影。其中一个抬手,抛出一枚符火,砸在他们刚才落地的位置。火团炸开,热浪逼人,草皮瞬间烧焦。
“散开!”陈昭低吼。
四人立即分两路跑。他带着伤员往左,另外两人往右,故意制造混乱。追兵果然分兵,两人追主力,一人留守原地警戒。
他们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狂奔,脚下尽是碎玻璃和铁皮。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尘土味。陈昭忽然停下,抓起一把湿泥,在积水坑里踩出几个清晰脚印,然后拉着伤员悄悄退回几步,藏进一堆报废的集装箱阴影里。
追兵很快赶到。看到脚印,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等他们跑远,陈昭才带着伤员从藏身处出来。他抬头看天,乌云密布,不见月光,只有高架桥上的路灯投下断续的光影。他估算时间,最多五分钟,对方就会发现被骗。
“通知另外两个。”他说。
伤员点头,从怀里摸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电流杂音后,传来轻微回应:“收到,在桥墩下。”
陈昭带队迅速靠近高架桥引道。桥下空间开阔,混凝土柱林立,适合藏身。两名队员已经躲在一个桥墩后,见他们过来,招手示意安全。
四人汇合,喘息未定。
“接下来怎么走?”有人问。
陈昭正要答,忽然察觉异样。风停了。空气变得粘稠,像浸了水的棉布裹在身上。他抬头,发现桥面上一辆货车驶过,车灯扫过地面时,竟没有影子。
不对劲。
他刚想提醒,地面微微震动。不是车流引起的那种规律抖动,而是从地下传来的、有节奏的脉冲。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
“快走。”他声音压低,“这里也不安全。”
他们起身准备转移。就在这时,西北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
不是他们的摄魂铃。
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整片夜空,像冰珠落在铜盘上。所有追兵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陈昭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处。
桥墩另一侧,站着一个人影。身形模糊,穿着旧式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没点火,可表面浮着一层幽光,映得周围空气微微扭曲。
那人没看他们,只是静静站着,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陈昭的手慢慢摸向缚怨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