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灭了，桥下的风也停了。陈昭的手还搭在缚怨索上，指节绷得发白。那盏灯笼没点火，却泛着一层灰青色的光，照得四周空气像是凝住了。他身后三人没动，谁也不敢喘重一点。追兵不见了踪影，连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都暗了一瞬。

灯笼人影缓缓转过身。

脸不是人脸，像是由无数细碎的光点拼成，忽明忽暗，像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画面。他穿着一件深色飞鱼服，领口敞开，肩头有烧焦的痕迹。右手提灯，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悬着一串残破的数据线，随风轻晃。

“别碰系统了，小子。”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金属摩擦的杂音，“它吃的不是任务，是命。”

陈昭没说话，眼睛盯着对方，也盯着自己裤兜里的手机。右耳钉还在发烫，热度顺着耳骨往颅内钻。他下意识摸了下口袋，手机屏幕黑着，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阴文闪了一下——又立刻消失。

“你每升一级，魂就薄一分。”那人影往前飘了半步，灯笼光扫过地面，水泥缝里爬出的苔藓瞬间枯死，“你以为你在积阴功？你在成熟。十殿选你们，不是为了除妖，是为了收割。”

陈昭喉头动了动。他想起上个月那个雨夜，群聊里“黑山夜巡”的头像突然灰了，名字变成灰色，再也没亮过。当时系统只弹了句通知：【成员退群，任务权重调整】。他问过，没人回。他也查过，查不到任何记录。

“你说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那人影抬起脸，电子面孔扭曲了一下，“你信的那个差事，根本不是差事。是养殖场。”

陈昭的呼吸顿住。

“每一个进群的人，都是选中的苗子。”那人影的声音沙哑下去，“命格契合，阳气未散，能通阴阳——正好喂系统。你们完成任务，它吸你们的精气；你们升阶，它吞你们的魂力。等你‘成熟’了，它就会把你抽干，换下一个。”

陈昭的手慢慢松开缚怨索，转而攥紧了手机。他想起每次升级后那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睡了十个小时却越睡越累。想起那些队友莫名其妙的暴毙，尸检报告写着“心源性猝死”，可他知道，他们死前最后一刻都在执行任务。

“黑山夜巡……”他喃喃道。

“吃了。”那人影说。

“酆都执笔？”

“吃了。”

“那我呢？”陈昭抬起头，眼神冷下来，“我还活着。”

“因为你还没熟。”那人影冷笑，“你比他们撑得久，命格也特别。但它迟早要你。等你第九次升阶，就是祭品入坛的时候。”

陈昭没动。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引渡溺亡女魂时，系统奖励了他二十点阴功；第三次任务后，通灵之眼开启，视野里开始出现游魂的轮廓；上个月，召器台解锁，他第一次把摄魂铃从手机里召了出来。每一次提升，都伴随着更深的疲惫和更频繁的噩梦。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他说。

那人影没答。他抬起左手，数据线末端轻轻一抖，空中突然浮现出一段文字，灰白色，像是从老旧显示器里爬出来的：

【群聊成员死亡率：98.7%】

【平均存活周期：137天】

【最高阴功持有者结局：干尸，陈列于地府档案库第七层】

字迹一闪即逝。

陈昭的太阳穴突突跳。他忽然记起一件事——三个月前，他在清理便利店仓库时，无意间用通灵之眼看穿了一面墙。墙后，是一排排玻璃柜，里面摆着些干枯的人形，身上贴着标签。其中一个，穿着现代冲锋衣，胸前挂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手机。

他当时以为是幻觉。

“我不是来救你的。”那人影声音更低了，“是来告诉你，你早该死了。上一次任务失败时，你就该断气。是你命硬，撑到了现在。”

陈昭的指尖发凉。他确实记得那次任务——引渡一个吊死在旧楼里的男人。他晚到了十分钟，魂已经散了大半。系统判定失败，手机发寒，整条胳膊像是被冰水泡过。可他活下来了。

“那你是什么人？”他问。

“黄泉引。”那人影说，“上一任宿主。万历年间，我也像你一样，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直到我发现，我抓的鬼，最后都进了十殿的酒席。”

陈昭盯着他，“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我一直在信号塔里。”黄泉引的声音像是从地下传来的，“用电磁波寄生。我能看见系统运行，但插不进去。只有当系统出现波动——比如你刚经历一场高强度任务，精神松动的时候，我才能短暂显形。”

陈昭低头看手机。屏幕还是黑的。可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是某种活物在蠕动。

“那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他说，“我现在退出？系统会放过我？”

“退不出去。”黄泉引摇头，“绑定即生效，除非你死，否则它不会松口。但它怕你知道真相。知道的人，意志会动摇，系统吸收的速度就会变慢。你是唯一活到现在的，说明你还有挣扎的余地。”

陈昭沉默。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接第一个任务——那个溺亡的女孩，是他小时候住在隔壁的玩伴。她死时，他没能帮上忙。他接任务，是想赎点什么。后来任务越来越多，他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开始依赖系统的反馈，依赖那种“我在做对的事”的感觉。

可现在，这种感觉塌了。

“所以……所有任务，都是假的？”他问。

“任务是真的。”黄泉引说，“鬼也是真的。但目的不是除害，是催熟。你每引渡一个魂，系统就借机抽取你的生命力。你每用一次符箓，它就啃你一丝魂魄。你以为你在救人，其实你在喂养一个吃人的机器。”

陈昭的胸口闷得厉害。他忽然弯下腰，干呕了一下，却没有吐出来。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过一遍。

“那你呢？”他抬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毁了它？”

“我试过。”黄泉引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我当年引爆了三张雷篆符，直接轰向系统核心。结果呢？系统重启，我成了残魂，被困在信号流里。而它，只是换了个宿主，继续运行。”

他顿了顿，灯笼光微微晃动。

“但我发现了一件事——它怕被看穿。一旦宿主怀疑它，它的效率就会下降。你现在的阴功是133点，对吧？按正常流程，你早该升到150了。可你最近两次任务都没拿到全额奖励。为什么？因为你已经开始不信它了。”

陈昭猛地抬头。

确实如此。上一次任务，系统只给了他七点阴功，理由是“环境干扰，能量逸散”。可他清楚，现场根本没有干扰源。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黄泉引说，“一个是继续装傻，乖乖听话，等到某天突然倒下，变成档案库里的一具干尸。另一个是——保持清醒，拖慢它的进度，也许……能找到破局的机会。”

“机会在哪？”

“我不知道。”黄泉引摇头，“我只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活得够久，命格也特殊。也许……你能走出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陈昭没说话。他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捏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阴文时的震惊，想起第一次使用摄魂铃时的兴奋，想起每一次任务完成后的疲惫与空虚。他一直以为那是付出的代价，现在才知道，那是被一点点抽走的生命。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黄泉引的身影开始波动，像是信号即将中断。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因为……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该像你这么大了。他……命格也契合……可惜……没撑过第三个月……”

话没说完，他的形象已经开始消散。灯笼光越来越弱，飞鱼服的轮廓变得模糊。

“记住……”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别信系统……别信十殿……它们……都不是为你好……”

最后一丝光熄灭。

桥下恢复黑暗。风重新吹起来，带着铁锈和湿土的味道。远处高架桥的车灯扫过，照亮了陈昭的脸。他站着没动，右手还攥着手机，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乌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小片星光。他忽然觉得，那星星不像光，倒像是某个巨大屏幕上，一颗即将熄灭的像素点。

他低头，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行阴文浮现：

【新任务：清除废弃泵站内残留怨气】

【奖励：阴功+12】

字迹停留了两秒，自动消失。

陈昭盯着那个位置，一动不动。他没有点确认，也没有关闭。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像。

风吹过他的卫衣下摆，掀起一角。右耳钉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可他的心，却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