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傅沉砚睡得像个死人。
林熙觉得自己像是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胸口沉甸甸的,全是这男人死沉死沉的脑袋。
耳边是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带着一点点刚才那碗中药的苦涩回甘,喷洒在她锁骨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如果是以前,这男人哪怕是睡着了,只要方圆五米内有生物靠近,都会像触发了红外线警报一样瞬间清醒。
今天倒是见了鬼了。
林熙屏住呼吸,动作慢得像是在拆弹。
她先是用两根手指捏住傅沉砚的西装袖口,一点点往外挪,再屏气凝神地把自己的腰从他的臂弯里抽出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五分钟,直到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罗汉床上那座“冰山”依旧纹丝不动。
“叮——”
脑海里的系统面板适时弹出一行金灿灿的小字:
【恭喜宿主!
“亲密喂药”任务超额完成,生命值+3天,林氏股权冻结令已撤销。】
还好,小命保住了,钱也没丢。
林熙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快要断掉的脖子。
正准备轻手轻脚地溜之大吉,视线却在扫过傅沉砚刚才躺卧的位置时,猛地顿住。
那张黄花梨罗汉床的内侧扶手处,因为刚才激烈的“喂药”动作,被蹭开了一道不起眼的暗格缝隙。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商业机密,只塞着一个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的旧牛皮纸袋。
职业本能让林熙的眼睛眯了眯。
在她的视野里,那纸袋上方并没有飘着象征古董文物的“宝光”,反而缭绕着一团沉郁得化不开的灰气——那是执念,是经年累月被人摩挲、注视所留下的精神烙印。
这大反派还有恋物癖?
好奇心不仅能害死猫,还能害死刚脱险的女主。
林熙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多事,一边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勾出了那个纸袋。
解开缠绕绳,抽出一沓泛黄的画纸。
第一眼,林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是哪家幼儿园大班小朋友的涂鸦?
线条稚嫩,透视关系乱七八糟,山画得像馒头,水画得像面条。
但第二眼,她笑不出来了。
林熙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在一张画着枯树寒鸦的废稿上停住。
这构图……这极其刁钻的起笔角度……还有这试图用焦墨表现枯寂却因为功力不够而画成一团黑疙瘩的笔触。
这分明是她前世成名作《寒鸦戏水图》的雏形!
林熙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飞快地翻动后面几页,每一张画纸的右下角,都盖着一个刺眼的鲜红色印章——【退稿】。
日期:十年前。
那是她前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美院学生,四处投稿却四处碰壁的最黑暗时期。
那时候她穷得连画纸都买不起,用的全是这种最廉价的再生纸。
这些早就该烂在废品回收站的黑历史,为什么会被傅沉砚像宝贝一样藏在价值连城的黄花梨暗格里?
翻到最后一页,一张剪报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那是她前世第一次获得国际金奖的新闻豆腐块,照片上的她笑得肆意张扬。
剪报的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那是傅沉砚独有的字迹,看着都觉得冷硬:
“你是唯一的救赎。”
林熙捏着那张薄薄的剪报,像是捏着一块烫手山芋。
她猛地扭头看向罗汉床上那个即便在睡梦中依然眉头紧锁的男人,荒诞感如潮水般涌来。
这个甚至能把亲爹送进疗养院的冷血资本家,这个传说中没有心肝的傅沉砚。
居然是个暗恋了前世的那个“她”,整整十年的纯爱战神?
这不仅是人设崩塌,简直是由于地基不稳引发的连环塌方!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惊天大瓜,藏在袖口内衬里的微型通讯器突然震动了两下。
这是她和小徒弟小周约定的紧急联络频率。
林熙迅速将画册塞回暗格,恢复原状,然后躲到博古架的阴影里,从袖中摸出一枚改装过的老式诺基亚。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行乱码,经过她在脑内快速转译,内容触目惊心:
【师父,林曼妮疯了。
她买了高浓度强酸,买通了明天慈善晚宴的侍应生,目标是你手里的《落花独立图》。
她在暗网找了人,说是毁画也要毁人。】
林熙眼底的震惊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凛冽的寒意。
林建业刚断了腿,林曼妮就想让她毁容?
这一家子还真是“身残志坚”。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密码门。
现在逃出去不难,但一旦离开了傅沉砚的视线范围,面对那种疯狗一样的报复,她这具柔弱的身体和尚未完全解冻的资金,根本没有百分百的胜算。
与其出去被疯狗咬,不如……
林熙的目光再次落回罗汉床上。
男人睡得很沉,眉宇间那股常年不散的阴郁似乎淡了一些。
既然你是我的“脑残粉”,那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林熙收好手机,眼底闪过一丝精算师般的决绝。
她没有走向门口,而是折返身,重新爬上了那张罗汉床。
她在傅沉砚身侧躺下,调整了一个看起来最像是“依偎”的姿势,然后伸出手,主动握住了男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就在两手相触的瞬间,傅沉砚的脑海深处,那个一直聒噪的机械音突然变得异常轻柔,带着一种神圣的咏叹调:
「宿主,请感知。她在知道了外界的风雨后,依然选择了回到你身边。这不仅是依赖,这是誓言。她决定与你同生共死。」
睡梦中的傅沉砚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那个原本只是被林熙虚虚握住的手掌,猛地反手收紧。
“嘶……”
林熙疼得差点叫出声。
这哪里是牵手,简直像是要把她的指骨捏碎融进他的掌心里。
但她没有挣脱,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男人胸膛里逐渐狂乱的心跳声,与自己的呼吸慢慢同频。
这一夜,猎手自以为捕获了猎物,却不知自己才是那个早已掉进陷阱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