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钥匙插进电动车锁孔，又停住了。他没骑车，推着往工地大门走。门口两个保安在玩手机，没看他。铁皮围挡上贴着“事故现场 禁止入内”的红字告示，风吹起来，边角翘起，露出下面被涂掉的施工许可证编号。
他从侧面翻进去，动作不快，像只是绕路。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远处塔吊的钢缆晃动，拍打支架，一下一下。空气里有水泥灰和铁锈味，鼻子发干。
报告上写的是“地基塌陷，三人轻伤”。可眼前的废墟不像临时出事的样子。主梁断口歪斜，钢筋外翻不整齐，像是撑不住压力突然裂开的。他蹲在边上，手指划过一道弯裂痕，指尖沾了点粉末，闻了闻——不是普通的铁锈味，有点刺鼻，像焊条烧焦混着酸水。
他从背包拿出一根细银针，三寸长，一头磨圆，平时用来按肩膀。他用尖头轻轻刮断口内侧，针尖立刻变暗，染了一层红灰，擦不掉。再闻一下，有股硫味。他皱眉，撕下一页本子纸，包住针头，塞进口袋。
他掏出手机拍照，对准断口连拍五张，调低亮度，避免反光。放大看，金属层里有颗粒杂质，分布不均，像是浇铸时混进了别的东西。他收手，盯着屏幕两秒，关机，弹出SIM卡，掰成两半，扔进旁边半桶凝固的水泥浆里。
抬头时，他看见十楼平台有动静。一个黑影动了一下，不是风，是人。他不动声色，把手机放回兜里，拎起背包走向另一根立柱。这根柱子还没倒，但表面有横裂纹，从三层一直裂到五层。他伸手摸裂缝，指甲抠下一小撮粉末，混进银针套管，拧紧盖子。
这时，头顶传来金属摩擦声。
他猛地抬头，一个工具箱正从十楼边缘翻出来，砸向地面。里面装着扳手、切割片、焊枪零件，至少三十斤。落点正是他刚才站的位置。
他没跑。
身体往前一步，双手抬起，掌心朝上。箱子落地前半秒，他双手托住底面，膝盖下沉，鞋底在水泥地上滑出两道印子。冲击力震得手发麻，手腕像被锤打过，但他没松手。
他低头看箱体侧面，喷着编号：ZG-107-HT。翻过来找标签，是振海建设高空班组的专用设备，登记过的，不该乱放。他放下箱子，没动，掏出记事本，在空白页写下：“10楼东侧，ZG-107-HT，坠落轨迹偏左十五度。”字写得潦草，但清楚。
远处传来汽车声。
他合上本子，插回口袋，转身走向电动车，却没骑。坐上车座，单脚撑地，从包里抽出那份事故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施工单位盖章是“振海集团第三项目部”，负责人签字那一栏，名字被水渍泡糊了，看不清。
他盯着那团模糊的墨迹，没动。
风从废墟穿过，带着铁腥味。塔吊的影子慢慢移过来，盖住他半边身子。他坐着，手搭在车把上，指节还有点僵，但呼吸平稳。笔记本摊在腿上，刚写的那行字下面，他又添了一句：“查HT班组七天内出勤记录。”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调查组来了。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外，穿制服的人拿着仪器走进来。秦川没抬头，也没合上本子。等他们进入核心区域，他才慢慢把报告塞回腋下，手插进裤兜，摸到那支变色的银针。
他没走。
坐在电驴上，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钢材掺了矿渣，脆化点在承重梁内侧；银针反应呈弱酸性，可能是劣质再生钢；工具箱坠落不是意外，是想毁证据。”写完，他划掉“毁证据”，改成“清除证据”。
远处有人喊话，听不清说什么。他收起笔，手放在车钥匙上，没拧动。风吹起报告一角，露出背面的工程进度表。他看了一眼，日期停在三天前，后面全是空白。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内袋拿出早上剩下的半个包子，咬了一口。凉了，肉馅硬，但还能吃。他一边嚼，一边盯着十楼平台。刚才有人的地方，现在空了，只有一件反光的工装服挂在栏杆上，随风摆。
他咽下最后一口，把油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手收回时，碰到青铜手环。冰凉，没反应。他没在意，重新打开手机，插上新卡，拨通一个没存号码的电话。
“喂，质检中心吗？我想预约私人材料检测。”声音平静，像在问早餐店有没有豆浆。
对方问姓名，他说了个假名。问检测项目，他说“金属成分分析”。约好明天上午九点，挂电话前，他顿了下：“对了，别留记录，现金结账。”
咔哒一声，手机合上，卡又拔出来，折成两截，这次扔进了钢筋笼子。他坐着，背微微弓着，像累了。其实没有。
塔吊的影子移到他脚边。
他抬头看天，云厚，太阳藏在后面，光线发白。工地里人越来越多，测量、拍照、拉警戒线。他没动，也没再翻本子。就坐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主梁断裂处的地缝。
那里还有一点暗红色粉末，风吹不散。
他忽然想起修车铺老板的话：“废铁炼钢最怕贪便宜，掺多了渣，看着亮堂，一撞就碎。”那时他正在拧扳手，满手油，随口应了句“知道了”。
现在他信了。
远处有人喊：“这边！发现异常焊点！”声音很急。
他没起身，反而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水很烫，他吹了两下，慢慢咽下去。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车筐上，发出闷响。
工地东侧，调查人员围住一段横梁，指着某个位置讨论。他没过去。他知道他们查不出什么。这种问题，要看断口内部，要有经验，还得敢碰脏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灰，洗不掉。他没抠，合上保温杯，放回包里。
风大了些，把围挡上的告示彻底掀开。底下露出半张旧海报，是振海集团的宣传图，王振海站在新楼前笑，手里拿着一截钢条，写着：“品质铸就未来”。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把电动车往前推了半米，挡住那张海报。然后重新坐下，手肘搭在膝盖上，盯着自己刚写下的几行字。
字迹有点模糊，因为手上有灰。
他没擦。就让它留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