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坐在电动车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他眯了下眼。热水咽下去,胃里暖了一些,但后背还是紧的。天色很暗,云压得低,废墟看起来灰蒙蒙的。他没动,本子摊在腿上,字写到一半,笔停在纸上。
风从断掉的梁缝里吹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塔吊的影子慢慢移过来,斜着照到他的鞋尖。他盯着十楼平台,刚才挂着衣服的地方空了,栏杆光秃秃的。
他知道有人在看。
不是猜的,是感觉。以前在修车铺干活时,老板说过,脖子发痒就是有人盯着。现在他后颈也痒,但他没挠。左手慢慢抓紧车把,右手把笔盖拧紧,塞进外套口袋。脚离地一点,随时能走。
他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三。工地外传来关车门的声音,是调查组来了。但他们走得慢,不着急的样子。他不信他们能查出什么。这种事,只能自己来。
突然,五楼传来一声闷响。
像铁碰墙,短而重。他眼皮一跳,耳朵竖起来。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声音,缓慢持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推着动。
他没抬头,眼角往上看。五层东边有个临时钢架平台,上面放着几根H型钢梁,每根七八米长,两三百斤重。
其中一根,正在往边缘滑。
混凝土护栏只有半截,卡槽松了。钢梁一头已经悬空,另一头还在平台上,被人一点点往外推。动作很轻,怕出声。
秦川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也不是清理现场。是冲他来的。
他没跑。跑没用。这么重的东西砸下来,震都能震伤人。他反而坐直了,腰挺起,两腿分开,脚踩实地面。呼吸变慢,气沉下去,膝盖微弯,稳住身子。
他低声说:“千斤坠。”
话刚说完,钢梁就掉了下来。
空气被撕开,带着风声,直砸他头顶。地面震动,灰尘炸起,碎石打在他脸上。他没闭眼,盯着那根黑乎乎的钢梁,最后一刻身体一偏,右肩贴地滑出,左腿蹬地借力,整个人挪开半米。
钢梁砸进水泥地,巨响,火星四溅。金属和地面摩擦,刮出两道深痕,火花飞到他右手腕上。
青铜手环闪了一下。
绿色的光,旧铜的颜色,火光照上去,能看到一圈回字形的纹路,中间有个模糊的虎头。那一瞬,整只手像是亮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不急。心跳平稳,手也不抖。他捡起地上的笔记本,翻开看,刚才写的那行字还在:“钢材掺了矿渣,脆化点在承重梁内侧。”纸角有点焦,是被火星烧的。
他合上本子,放进包里,抬头看五楼平台。
人不见了。只有一扇铁皮门晃着,风吹得吱呀响。他没追。敢动手的人不会留下等他抓。这是警告,也是试探——看他能不能扛住。
他走到钢梁砸中的地方,蹲下看痕迹。断口朝下的部分有点变形,说明落地时压力很大。他摸了摸钢梁侧面,手指沾了黑灰。再看地上裂痕的方向,偏向西北十五度,和之前工具箱掉落的轨迹一样。
不是巧合。
他站起身,右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青铜环。凉的,没动静。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闪光,肯定有人看见了。
镜头转到西边的废弃配电房角落。
孙德财蹲在墙后,手里攥着酒壶,指节发白。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卷到小腿,脚边有几个空陶瓶。他本来在喝酒,可刚才那一幕让他僵住了。
他看见了。
火光一闪,照出了那个手环。
三十年前,他在秦家老宅守夜,见过这东西。少主出生时,族长亲手戴上的,说是“血脉凭证”,能开密室,能叫护法。后来战乱,少主失踪,他带着残本逃出来,一路找到江城,摆摊过日子,就为了等一个人。
他等了三十年。
刚才那一眼,他连呼吸都停了。酒壶被他捏得太紧,咔嚓一声裂了,锋利的边割进肉里。血顺着手指流下,滴在石头上,混着酒,变成暗红色。
他没管伤口,嘴唇发抖,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三十六式……回来了?”
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又像祈祷。
他猛地想站起来,脚刚抬,又停下。不能露面。现在还不行。他强迫自己蹲回去,藏在阴影里,只留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秦川的背影。
那人正弯腰捡一块带锈的钢片,放进证物袋。动作冷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可他知道,刚才那一砸,普通人早就伤了。能稳住还能躲开,说明有底子。
他没找错人。
孙德财重新坐下,把破酒壶塞进怀里,血还在流,他不管。他掏出一块脏布擦脸,眼神变了——不再是老头的浑浊,而是藏了三十年的锐利。
他决定跟下去。
秦川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拎起背包。他知道刚才那一击不是结束。敢用钢梁砸人,就不会只试一次。他得查HT班组的出勤记录,还得确认这批钢材的出厂批次。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根变色的银针。针尖还是红的,擦不掉。他收好,转身走向电动车。车筐里还有早上吃剩的包子皮,他拿出来扔进垃圾桶,动作自然。
路过那根坠落的钢梁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断口内侧,隐约能看到金属里的杂质颗粒。他记下位置,准备回头让检测中心重点取样。
他跨上电驴,钥匙插进锁孔,没拧。风大了些,吹起围挡一角,露出下面一张振海集团的海报。王振海站在新楼前笑,手里举着钢条,写着“品质铸就未来”。
秦川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推车往前半米,挡住那张海报。然后重新坐下,手肘搭在膝盖上,盯着自己刚写下的几行字。
字迹有点模糊,因为手上沾了灰。
他没擦。就让它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