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太子冷云凭那张因怒意而微微扭曲的面容映在粉壁上,明暗不定。
“殿下……”管家静候了片刻,见太子胸膛起伏稍平,才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那么,我们……该如何应对?”
“还能如何应对?”冷云凭自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浸满了寒意与决绝,“他知道孤容不下他,孤也清楚他绝不会放过孤。这层窗户纸既已捅破,从此往后,便再无转圜余地,唯有——刀兵相见!”
话音落下,他像是被某个久远的画面骤然攫住,竟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渗人的阴鸷:“冷云澈……我的好二弟。小时候,你就仗着那身三天两头的‘病’,从孤身边分走了父皇母后多少怜爱关照。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竟连孤的储君之位也敢觊觎!呵……好,好得很!”
“殿下息怒,保重贵体要紧。”管家见他情绪又见激动,连忙上前劝慰,“此刻愤怒无益。既已窥破二殿下的狠毒心肠,咱们更需早做筹谋,抢占先机才是正理。”
“嗯。”冷云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片刻,他重新睁开眼眸,里面翻涌的怒潮已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杀意。
“明日一早,你去请齐尚书过府一叙。”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上次他来,曾问及是否需在‘清理’东竭道后续时,对老二手下那几条漏网之鱼也‘开个口子’。彼时孤尚有些犹豫,觉得或可留些余地。如今看来……实在是妇人之仁,多此一举。”
“是,老奴记下了。”管家躬身应道。
“另外……”冷云凭抬手,指尖缓缓摩挲着自己的下颌,眼中幽光闪烁,“沐柳此番下江南,明为‘募捐’,实则是冲着江南那摊烂账去的。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江南之地,盘根错节,孤原也有些故旧经营其中,本不欲让他们伤筋动骨……”
他话语微顿,再次合上眼帘,眉宇间似有最后一丝迟疑挣扎。然而当他重新睁眼时,那点迟疑已荡然无存,唯余一片孤注一掷的狠厉:
“但事到如今,既已与老二势成水火,便顾不得那许多了!传话下去——只要能让冷云澈在江南付出的代价足够惨重,血流得足够多……孤,乐见其成,绝不阻挠!”
“……是。”管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连忙低头应诺。
相府,书房。
沐柳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圈椅中,姿态闲适,听完沐盛的禀报,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如此说来,那箱首饰,已然完璧归赵,回到太子殿下的手中了?”
“回大人,正是。”沐盛拱手,语气肯定,“京兆府的捕快亲自押送,一路招摇过市,动静颇大。小的在远处看得分明,绝不会错。”
“能在太子面前露脸表功的差事,他们自然要办得风光醒目些。”沐柳轻笑,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盏,指尖拂过温热的杯壁,“首饰既已送回,那封‘附赠’的信,想必也已安然呈于太子案前了。如此一来,二殿下那边,近期应是无力他顾。我们……可以安心南下了。”
“大人算无遗策。”沐盛脸上也露出笑意,“太子见到那枚扳指,又读了那样一份‘口供’,滔天怒火定然直指二皇子,只怕打破头也想不到,这一切皆是出自大人您的运筹帷幄。”
“是筹谋,却也未尝不是事实。”沐柳放下茶盏,眸光清泠,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淡然,“本相虽用些手段,将东西送到了他眼前。可刺杀案中那些蹊跷处、那些指向东宫的蛛丝马迹,二皇子难道就全然无辜,未曾沾染分毫?本相不过是将这层遮遮掩掩的薄纱挑开,把话摆到明面上罢了。也省得他们兄弟二人整日猜来猜去,彼此煎熬,平白耗费精神。”
沐盛会意,点头笑道:“大人所言极是。挑明了,反倒干脆。”
“嗯。”沐柳收敛了笑意,坐直身体,恢复了平日议事的肃然,“既然离京在即,诸事需加紧筹备。你与沐成仔细打点行装,安排沿途一应事宜,务必周全。”
“是,小的明白。”
“还有,”沐柳略作沉吟,“明日,我需入宫一趟,面见陛下。江南之事千头万绪,最终章程,还需陛下亲口定下基调,我等才好放手施为。”
翌日,暖春阁。
鎏金瑞兽香炉吐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龙涎香气。冷帝端坐于临窗的暖榻主位,沐柳则恭谨地坐于下首侧的绣墩上。
“沐柳啊,”冷帝挥手,示意侍立一旁的李敏为她续上热茶,“你这一去江南,少说也得月余。没了你在中书省坐镇,朕只怕耳根是能清净几日,可这心里头,反倒要空落落的不踏实了。”
“陛下厚爱,臣感愧交集。”沐柳欠身拱手,“然江南赋税积弊,关乎国本,臣不敢有丝毫懈怠。中书省诸事,臣已与几位侍郎详细交割,定当平稳运行,不致贻误国事,请陛下宽心。”
“你办事,朕向来是放心的。”冷帝笑了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却不急着喝,话锋随之一转,“沐相此次以‘巡游募捐’为名,行清查赋税之实。谋划如此周详谨慎,想必……心中已有成算了吧?”
“回陛下,臣确有些粗浅想法,正欲奏报。”沐柳再次拱手,神色郑重,“诚如陛下圣断,江南赋税之弊,沉疴已久,盐、田、商三税,几无例外,皆是层层盘剥,上下其手。尤以田税为甚——江南平原,千里沃野,所入库之田赋,竟不及地瘠民贫的临海道!其中土地兼并之烈、隐匿瞒报之甚,可见一斑。故臣拟议,此番南下,当以清丈田亩、整顿田税为突破口,由此及彼,循序渐进。”
“嗯。”冷帝缓缓颔首,指尖在榻几上轻轻一点,“田赋乃国家根本,确是一等一的大事。这些年来,北境匈奴屡屡犯边,西陲吐蕃亦不安分,细究其源,多因国库空虚,粮饷不继,边军往往有心无力。朕之所以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重启矿税,亦是为此权宜之计。然矿税所入,与江南应有之赋税相比,实是九牛一毛。沐相以此为首要,确是切中肯綮。”
“陛下圣明,洞见万里。”
“不过,沐柳啊……”冷帝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些许凝重与无奈,“江南情势,盘根错节,非比寻常。这些年来,朕并非未曾下旨彻查丈量,然每每铩羽而归。地方豪强与某些官吏沆瀣一气,欺上瞒下,早已铁板一块。对此顽疾,你……可有良策?”
“回禀陛下,”沐柳抬眸,目光清正坦荡,“臣详查过往卷宗,发觉此前数次清查,虽声势浩大,然或因方法失当,或因阻力太巨,终是治标未治本,未能动摇其根基。此次南下,臣已遣人暗中详查,对江南若干要害关节,略有眉目。故而……”
她略作停顿,声音清晰而沉稳:“臣之计,乃‘敲山震虎,分而化之’。抵江南后,当以雷霆手段,率先查办一二罪行昭彰、民愤极大之首恶,将其罪证公之于众,明正典刑,以立威信,以儆效尤。此后,再凭手中所握之其余证据,择机抛出,令其余豪强大族彼此惊疑,相互猜忌。彼等自顾不暇,联盟自破,则后续清丈田亩、整顿税赋诸事,便可徐徐图之。此策,正暗合陛下当年辅佐先帝时,平定蜀地流民之乱的方略——恩威并施,刚柔相济。”
“好!”冷帝听罢,抚掌轻赞,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沐柳啊沐柳,你不愧是自潜邸时便跟随朕的股肱之臣,最是知晓朕心!朕尚是皇子之际,便多赖你在先帝面前周旋维护。如今江南这积年痼疾,看来又要倚仗你来为朕分忧了。”
“陛下天恩,臣万死难报。”沐柳离座,肃然深揖,“此乃臣分内职责,敢不竭尽驽钝?只是……”
她话到此处,恰到好处地微微一顿,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沐柳,”冷帝了然,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既是替朕分忧,有何需求,但说无妨。朕,允你直言。”
“谢陛下信任。”沐柳直起身,神色恳切,“臣愚见,此行欲收‘敲山震虎’之效,又行‘分而化之’之策,非但需要相机决断,步步为营,更需……事权专一,令出无阻。若中途多有掣肘,或令不行、禁不止,则恐事倍功半,乃至功亏一篑。臣……实恐有负陛下重托。”
“应当的,此乃理所应当。”冷帝毫不犹豫地颔首,转头对侍立在侧的李敏道,“李敏,拟旨。授丞相沐柳江南诸道巡察使之职,许其便宜行事,一应官员吏胥,皆须听其调遣,不得有误。”
“老奴遵旨。”李敏躬身应下。
“另外,”冷帝目光转向殿门方向,“李敏,去将吴灿唤来。”
“是。”李敏领命,悄步退下。不多时,便领着一员年轻将领重返暖春阁。那将领约莫三十上下,面容刚毅,目光沉静,一身戎装衬得身姿挺拔,步履间自带一股行伍特有的利落之气。
“沐相,”冷帝指向那将领,“此乃京西大营都尉,吴灿。是朕亲手提拔上来的,沉稳干练,忠心可鉴。此番南下,便由他率京西大营精锐一百,随行护卫。沿途一应安全事宜,皆由他负责。若有其他用度需求,也可尽管吩咐于他。”
沐柳起身,转向吴灿,微微颔首:“如此,便有劳吴都尉了。”
吴灿抱拳,声音铿锵有力:“末将奉陛下之命,护卫相爷周全,职责所在,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沐柳啊,”冷帝含笑看着沐柳,语气中寄予厚望,“此番人事,朕尽数付与你手。盼你此去,能马到成功,为朕,也为这天下百姓,涤荡污浊,廓清乾坤。”
“臣,”沐柳撩袍,端端正正地行下大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定不负陛下隆恩,必当竭尽所能,以报天恩!”
待沐柳的身影消失在暖春阁外蜿蜒的朱红廊道尽头,阁内重归寂静。冷帝并未立刻起身,他依旧坐在原处,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老梅,久久未动。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逸出他的唇边,消散在氤氲的茶香与熏香里。
“沐柳啊……”
他望着窗外,声音低沉,仿佛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某个并不在此地的人听。
“朕有朕的不得已……望你……”
最后几字,轻得如同叹息,终是未竟,便沉入了无边的静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