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大学城，秋意渐浓。梧桐叶泛黄，校园里弥漫着青春、书本与淡淡的桂花香。王笑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内搭浅色T恤，下穿牛仔裤和帆布鞋，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几本关于民俗学和符号学的书籍，以及伪装成文具的微型录音和定位设备。大黄跟在她脚边，项圈换成了普通的皮质项圈，看起来就是一只安静、听话的普通大狗。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对学术充满好奇、举止得体的年轻职场人。
按照“净网”小组提供的线索，“青瓷”的常用登录IP集中在大学城内的研究生公寓区，且其网络发言显示，他（她）很可能经常出入校图书馆的古籍文献阅览室和历史学院资料室。因此，王笑笑的第一站，定在了该校历史悠久、藏书丰富的图书馆。
她提前做足了功课，通过“蔺氏文化”的渠道，以“合作课题调研”的名义，向校图书馆和历史学院发出了模糊的咨询函，获取了临时阅览权限。进入图书馆后，她没有直奔古籍区，而是在公共阅览区找了个人不多的角落坐下，打开电脑，装模作样地查阅起一些关于“唐代墓葬壁画中的星象图与民间信仰”的资料——这是她与“净网”小组商量后确定的、一个既符合她“文化项目调研员”身份，又能与“青瓷”可能感兴趣的历史、神秘学领域产生交集的切入点。
大黄安静地趴在她脚边的地毯上，耳朵微微转动，灵韵内敛，但感知力已提升到极致，不着痕迹地扫描着周围进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带着书本、气质沉静、目光专注的学生或年轻学者。它在寻找一种感觉——不是敌意，也不是“厌气”，而是一种与“落星湖”封镇泄露信号、与“镇岳石”隐隐共鸣的那种特殊的、清冷而敏锐的“灵觉”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图书馆里人来人往，有埋头苦读的学生，有低声讨论的小组，也有步履匆匆查找资料的学者。王笑笑耐着性子，偶尔起身去书架上寻找资料，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古籍阅览室的方向。那里进出的人更少，气氛也更加安静肃穆。
下午三点左右，当王笑笑第三次从书架区返回座位时，大黄的耳朵突然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警示意味的轻呜。王笑笑立刻会意，顺着大黄目光的暗示，看向古籍阅览室的入口。
一个身影正从里面走出来。
是个女生。看起来二十三四岁年纪，身形高挑清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格子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下身是深色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有些磨损的深绿色帆布书包。她的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清秀但略显苍白、没什么血色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大，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近乎苛刻的专注与审视感，仿佛时刻在分析、在解构眼前的一切。她的步伐很快，但很稳，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书皮的旧书。
王笑笑的目光扫过她胸前挂着的、印有校徽和“历史学院博士研究生”字样的校园卡——姓名一栏赫然写着：沈青瓷。
青瓷！就是她！
几乎在同时，沈青瓷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与王笑笑来不及完全收回的视线在空中接触了一下。那一瞬间，王笑笑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台高精度扫描仪飞快地扫过，对方的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戒备，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记录般的冷静。沈青瓷的目光在王笑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迅速扫过她手边的书籍标题和电脑屏幕的一角，最后，目光落在了趴在一旁、看似假寐的大黄身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似乎对大黄的存在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理解的“兴趣”或“困惑”，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没有任何表示，收回目光，径直朝着借阅台的方向走去，似乎要去办理借阅手续。
“机会！” 王笑笑心中一动。她不能直接冲上去搭讪，那太突兀。但对方即将离开图书馆，下次未必能这么“巧”遇到。她迅速起身，装作也要去还书或查询资料的样子，拿起桌上那本关于唐代星象壁画的资料书，不紧不慢地也朝着借阅台走去。大黄立刻起身跟上。
沈青瓷正在办理借阅手续，将那本厚厚的旧书递给管理员。王笑笑走到她旁边的一个查询终端前，假装操作，耳朵却竖起来，试图听清书名或对话。管理员似乎在核对什么，低声问了一句：“沈同学，这本《金石萃编·补遗》（卷十七）的借阅期快到了，还要续借吗？”
“续借。谢谢。” 沈青瓷的声音响起，音色清冽，语调平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与她给人的感觉一样。
《金石萃编·补遗》？王笑笑心中记下。这是一本清代编纂的、收录古代金石碑刻拓片和考释的权威著作，其“补遗”部分涉及很多偏僻、甚至带有神秘色彩的出土器物铭文。沈青瓷研究这个，与她网络上的发言风格以及对“古老”、“神秘”的关注，完全吻合。
办完手续，沈青瓷将书小心地装入书包，转身就要离开。王笑笑知道不能再等了。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学术困扰”和“偶遇同道”的惊喜表情，转身，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对着沈青瓷的背影开口道：
“同学，打扰一下。请问，你是历史学院的吗？”
沈青瓷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王笑笑，依旧是那种审视般的冷静：“是的。有事？”
“啊，太好了。” 王笑笑走近两步，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扬了扬手中的书，“我是‘蔺氏文化’的，在做一些关于传统文化符号现代转化的调研。刚才在那边查资料，正好看到你借的那本《金石萃编》，我对里面一些带星象或神秘图案的金石铭文特别感兴趣，但很多解读看不太懂。看你好像是专门研究这方面的，不知道方不方便……请教几个小问题？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她的措辞和姿态都经过设计，显得真诚而不具攻击性，提出的问题也恰好戳中了对方可能的兴趣点。
沈青瓷的目光在王笑笑脸上和她手中的书上再次扫过，又瞥了一眼安静蹲坐在王笑笑脚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的大黄，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金石萃编》卷十七收录的，大多是战国至汉代的兵符、官印、以及一些疑似祭祀用器的杂项铭文，与星象直接相关的并不多。你对哪一类具体器物或铭文感兴趣？”
有门！她没有直接拒绝！
王笑笑心中微定，立刻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腹稿，说出了几个从“净网”小组提供的、沈青瓷过往网络发言中提取出的、她曾表现出兴趣的模糊关键词：“比如，一些带有类似北斗七星排列，但图案扭曲变形的‘兵符’；或者，刻有难以解读的、类似‘门’、‘锁’抽象符号的玉器或青铜器残片……”
当她说出“北斗七星”、“门”、“锁”这几个词时，沈青瓷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虽然脸色依旧平静，但王笑笑敏锐地感觉到，对方周身那股清冷敏锐的气息，似乎波动了一瞬。她甚至感觉到，贴身佩戴的“镇岳石”，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悸动。
沈青瓷盯着王笑笑看了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伪装，看到底下的真实意图。然后，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你对这些冷门方向感兴趣，倒是少见。不过我现在要去实验室处理一些数据。如果方便，可以留个联系方式。相关问题，可以邮件讨论。”
她没有立刻深入交谈，保持了距离，但给出了继续接触的渠道。这符合她谨慎、注重效率的性格。
“太好了！这是我的名片。” 王笑笑连忙从帆布包里取出准备好的、印有“蔺氏文化有限公司-文化项目部-王笑”字样和虚拟工作邮箱、电话的名片递了过去。
沈青瓷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放进衬衫口袋，点了点头：“沈青瓷。历史学院考古系，博士在读。邮件联系。”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图书馆。
王笑笑站在原地，看着她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舒了口气。大黄蹭了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一声表示“接触成功，目标无恶意但高度警惕”的低呜。
第一步，成功迈出。他们以相对自然的方式，与“青瓷”——沈青瓷建立了初步联系。虽然对方显然抱有怀疑和警惕，但至少没有拒人千里之外。接下来的邮件交流，将成为评估其真实状态、试探其对“异常”认知、以及判断是否值得进一步接触甚至争取的关键。
然而，就在王笑笑准备离开图书馆时，她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经过“办公室”特殊加密处理）震动了一下。她拿出一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接触已记录。‘青瓷’数据价值：极高。保护优先级：提升至A级。注意：有非我方的‘观测’痕迹，曾短暂覆盖目标区域。来源：疑似‘接引者’网络。保持静默，等待下一步指示。——林”
王笑笑的心微微一沉。
他们的接触，果然没能完全避开“墟”的耳目。那个网络社群的“接引者”，或者其背后的监控系统，似乎也察觉到了沈青瓷的特殊性，甚至可能已经对她进行了某种程度的“关注”。
沈青瓷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仅引起了“守夜人”的注意，恐怕也早已落入了“导师”那冰冷“观测”视线的边缘。
无声的争夺，在第一次接触完成的瞬间，已然悄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