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沈青瓷的第一次接触,为“办公室”打开了一扇观察这个特殊“高敏抗性种子”的窗口。按照计划,王笑笑在返回后的第二天,向沈青瓷留下的工作邮箱发送了第一封邮件。
邮件的主题是“关于战国兵符星象纹饰的请教”,内容延续了图书馆里的借口,但经过了“净网”小组的精心润色。她选取了《金石萃编·补遗》中一件真实存在、图案相对冷僻、且带有扭曲北斗七星与疑似门户符号的战国铜戈(“援”)内部拓片图片作为切入点,提出了几个看起来专业、但故意留有一些“外行”疑惑的问题,比如:“这种星象排列与典籍记载的常规北斗有何差异?是否可能与某种失传的军事祭祀或‘厌胜’仪式有关?”“旁边的这个类似‘闩’的符号,在一些地方志里被附会为‘镇门’或‘锁钥’,您认为这种民间附会有无一点历史依据,还是纯粹的牵强附会?”
邮件的措辞礼貌、克制,充满了“业余爱好者”对专业知识的渴求,也恰到好处地嵌入了“星象”、“门户”、“锁钥”等关键词,用以试探沈青瓷的反应。
邮件发出后,便是等待。王笑笑和“净网”小组都做好了对方可能不予理睬,或者回复极其简短、公事公办的准备。毕竟沈青瓷给人的印象是理性、高效且对社交缺乏兴趣。
然而,沈青瓷的回复比预想的要快,也更……“较真”。
回复是在当天深夜发出的。邮件开头没有寒暄,直接针对王笑笑提出的问题,用极其精炼、准确的语言,列举了数条考古学、古文字学和天文史学上的证据,驳斥了那种星象排列是“扭曲北斗”的说法,认为那更可能是工匠对星图理解偏差、铸造技术限制或器物本身残损导致的误读,并附上了几篇相关的学术论文索引。对于“厌胜”和“民间附会”,她的态度更加明确,认为“缺乏实证支撑的联想,无益于学术研究,反而容易导向神秘主义的误区”。
邮件的后半部分,话锋却微微一转:
“不过,你提到的‘镇门’、‘锁钥’符号,在战国至汉代的某些特殊器物(如墓葬封门石、祭祀玉琮、部分军用虎符)上确有出现,其含义学界尚无定论,有‘封印’、‘权限’、‘沟通天地’等多种假说。你提供的这张拓片,其‘闩’形符号的笔画转折处,有一个极细微的、类似水波或裂痕的刻痕,这在已知同类符号中较为罕见。我查阅了手头几份未公开的馆藏残片记录,发现有三例类似痕迹,均出自疑似与祭祀、星占或大型工程奠基相关的语境。这或许是一个尚未被注意到的细节变体。”
“此外,” 她在邮件的最后,用加粗字体单独起了一段,内容与之前的学术讨论似乎有些跳跃,“你上次在图书馆,身边跟着的那只犬,品种是?我注意到它的眼神和姿态,与普通宠物犬有些许差异。当然,这可能只是我的主观印象。”
这封邮件让“净网”小组和分析人员们精神一振。沈青瓷的回复,前半部分展现了她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学术素养和对“神秘主义”的本能排斥,这符合她“高敏抗性”中“抗性”的一面——对未经证实的信息保持高度警惕和逻辑批判。但后半部分,她对那个“细微刻痕”的关注,以及突然将话题转向大黄,则显露出她“高敏”的一面——对细节的恐怖洞察力,以及那种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指事物不协调之处的、近乎直觉的敏锐。她对大黄的关注,很可能是因为她那种特殊的“灵觉”,隐约感知到了大黄非同寻常的灵韵本质,这引起了她的“研究兴趣”或“困惑”。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苏长安分析道,“她没有完全关闭交流渠道,反而展现出了对‘异常细节’(刻痕)和‘异常存在’(大黄)的关注。她对‘神秘主义’的排斥,或许恰恰能成为我们争取她的优势——如果我们能证明,‘墟’和‘导师’的那套东西,才是真正的、危害性的‘现代神秘主义’与‘认知污染’,而我们所面对的,是某种需要被理性认识和处理的‘客观异常现象’。”
王笑笑在指导下,精心撰写了回邮。她首先感谢了沈青瓷的专业解答,承认了自己之前联想的草率,并顺着对方指出的“细节变体”和“祭祀星占语境”提出了更深一层的问题,将话题隐隐向“古代大型仪式与地气、星象的关联”上引导。对于大黄,她则轻描淡写地回复:“是我从小养大的中华田园犬,叫大黄。它确实比较聪明、听话,可能是在图书馆那种安静环境里显得特别乖吧。沈同学对犬类行为也有研究?”
邮件往来就此开启。频率不高,大约两三天一封,内容始终围绕着学术问题展开,但王笑笑在“净网”小组的协助下,有意无意地将讨论方向,朝着“古代异常现象记载”、“地脉风水与遗迹选址”、“某些无法用现代科学完全解释的考古谜团”等边缘领域缓缓靠拢。沈青瓷的回复一如既往的严谨,引经据典,驳斥多,认同少,但她并未终止交流,反而会就王笑笑提出的某些“边缘案例”,给出自己查阅到的、更冷僻的文献线索或实物证据,仿佛在进行一场高难度的学术攻防,又像是在利用王笑笑这个“外行”的提问,来梳理和验证她自己脑海中某些尚未成型的、关于“非正常历史”的模糊猜想。
与此同时,“办公室”对沈青瓷的全方位保护与监控也悄然升级。林玥安排外勤人员,以“校园安保升级演练”、“网络设施维护”等名义,加强了对沈青瓷常去的图书馆、实验室、宿舍楼周边的隐蔽布控。苏长安和七爷联手,在沈青瓷的宿舍和常用实验室外,布置了极其隐蔽的、针对“幽蓝光谱”类能量窥探和恶意精神感应的预警符阵。对“澄心溯源会”及类似社群的监控也进一步加强,重点筛查是否有“接引者”或其他可疑ID试图直接接触或调查沈青瓷。
然而,正如林玥所预警的,“墟”的触角似乎也察觉到了沈青瓷的特殊性。在邮件往来进行到第十天时,“净网”小组的监控系统捕捉到一次极其隐蔽的网络攻击尝试。攻击源是一个经过重重伪装的僵尸网络节点,目标直指沈青瓷用于学术研究的个人笔记本电脑(与“澄心溯源会”登录设备相同)。攻击方式并非窃取数据或植入病毒,而是一种极其精巧的、试图在后台静默运行一个微型“进程”、用以持续监控该电脑的摄像头、麦克风、键鼠操作乃至特定内存区域数据的黑客手段。其代码风格和加密方式,与之前“墟”在“寰宇生物”使用过的技术有高度相似性。
“是‘接引者’或其背后的技术团队!他们在尝试对沈青瓷进行物理层面的近距离监控!” 林玥立刻示警。
攻击在触碰到“办公室”提前在沈青瓷电脑防火墙中埋设的、更高明的反制程序时被挫败,并触发了反向追踪程序。虽然“墟”迅速切断了攻击链路,但“净网”小组依然捕获了攻击链中几个关键的跳转节点信息,为后续追踪提供了宝贵线索。
这次未遂的攻击,证实了沈青瓷的价值和危险。也说明“墟”的渗透并非仅仅停留在网络洗脑层面,他们对有价值的“种子”,具备进行更直接、更技术性监控甚至干预的能力。
“必须加快进度了。” 秦守正召集核心人员,“沈青瓷的特殊性已经暴露。‘墟’这次攻击失败,下次可能会采用更激进、更难以防范的方式。我们需要在确保她安全的前提下,尽快判断她是否具备成为‘盟友’或‘受保护者’的潜质,甚至……她是否能在破解‘落星湖’封镇与‘帝陵’之谜中,发挥我们意想不到的作用。”
“需要一个更自然、也更深入的接触契机。” 王撼岳沉吟道,“目前的邮件交流虽然顺利,但始终隔着一层。我们需要一个面对面的、能涉及更核心话题的机会。”
机会,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办公室”设置在沈青瓷宿舍外的预警符阵,传来了极其微弱、但持续的异常波动报告。波动并非来自“幽蓝光谱”或明显的恶意精神冲击,而是一种……混乱的、痛苦的、但又带着强烈“灵觉”挣扎的精神波动,源头正是沈青瓷的房间!同时,布控在附近的外勤人员回报,沈青瓷房间的灯在午夜后一直亮着,且隐约听到过短促的、压抑的惊呼或闷哼声。
“她出事了!” 王笑笑接到消息,心中一紧。是因为“墟”的攻击后遗症?还是她自身的“高敏”体质,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出现了什么问题?
“王笑笑,大黄,立刻前往!以‘同学突发急病,路过相助’为借口!外勤小组外围策应!玄尘道长,苏先生,远程关注其精神波动!如有不测,立刻支援!” 秦守正当机立断。
王笑笑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大黄,立刻驱车赶往大学城。夜色已深,校园寂静。她按照外勤人员的指引,来到研究生公寓楼下,向上望去,沈青瓷房间的窗户果然还透出灯光。
深吸一口气,她整理了一下因匆忙而有些凌乱的头发,调整好表情,带着大黄,快步走进了公寓楼。
深夜的图书馆相遇,开启了接触。而这更深露重时的突然造访,或许将决定,这位名为沈青瓷的、理性与敏锐并存的年轻学者,究竟会成为这场无声战争中新的助力,还是又一个被黑暗吞噬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