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上，月亮染上了一抹诡异的红。
黑夜笼罩着树林，伊莱亚斯和埃利奥的争吵尚未结束，他就注意到营地那边的异动。
那群巫师不知何时聚拢一起，压着声音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往艾丝特尔睡觉的方向飘。
他没心思再跟哥哥耗下去。
“回头再说。”伊莱亚斯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回走。埃利奥在身后喊了他一声，他也没停。
篝火烧得正旺，艾丝特尔躺在羊毛毯上，黑发披散在两侧，睡得很沉。
伊莱亚斯在她身边蹲下来时，那些巫师的窃窃私语愈发清晰。
“幸好猎巫拍卖场毁了，不然咱们刚被抓到就会直接转送到拍卖场卖掉。听说，是从奥德里奇飞来的魔龙把那地方烧毁了。它还杀了一百多个猎巫者，不知道能不能见上一面。”
“那是可以纵横天空的魔龙，从上古时期就是高等种族，说不准，早就飞远了。”
说话的人语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不过，这龙血、龙鳞、龙筋、龙骨、龙皮都是好东西，砍了魔龙的头，还可以卖给贵族，有的是人收藏，或者愿意换一个勇者名号。”
伊莱亚斯立刻伸手捂住艾丝特尔的耳朵，不想让她听见这些话被吓到。
突如其来的触碰反倒惊醒了沉睡的人。
艾丝特尔一下子睁开眼，躺在羊毛毯上的女孩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脸上浮现出懵懂的空白，眼皮的沉重又让她一点点合上。
她本不想理，放任自己陷入沉眠的梦境。
那种极度困倦的睡颜落在伊莱亚斯眼中让他忍不住有些心疼。
沉默片刻。
“怎么了？”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事。”
既然不重要，艾丝特尔打算继续睡，她额角已经开始阵痛了，结果过了好一会儿耳畔的手掌还是没有松开。
她再次睁开眼，发现伊莱亚斯撑在上方目色不明地看着她，安安静静的，也没有讲话。
对方浓密的金色碎发散落在眉间，无边夜色铺设成背景，映衬得下半张脸有种阴柔的漂亮。
他的眼瞳是灰蓝色，平时总是弯起眼睛笑眯眯的看人，可现在对方透过金色碎发往下窥伺，竟然给人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艾丝特尔皱眉拧过头，抓起他的手推远。
附近的声音陆陆续续漏了过来。
听到魔龙二字，艾丝特尔认真听着，眉头渐渐松开，眼神却越来越冷。
她往两边看了一眼，没发现莫雯的身影，径直从羊毛毯上坐起来，崩溃的搓着脸，“我感觉我硬要跟来，简直是当时脑子抽筋进的水。”
伊莱亚斯听出语气里那股压不住的烦躁，很快便察觉出她即将失控的暴戾情绪。
“那要回头吗？”他试探着开口。
“不回头，往哪走都是往前走！”艾丝特尔的声音干脆利落，顿了顿，她下定了决心，“我不要在这里待了。”
公主随心所欲的态度让人羡慕。
可……
那是因为她有底气。一只鸟为什么敢站在脆弱的枝条上休息？不是因为它相信这个枝条永远不会断，只是它有自己的翅膀。
亦如现在，她流浪在外也丝毫不惧。
艾丝特尔站起身，她的眼中倒映着火光，那光芒让她的酒红色瞳孔看起来像是在燃烧，说出的话也是那么的不可一世。
“记住一件事，我是魔龙。”
“让我不爽我就直接暴力镇压，我不需要一个捂住我耳朵，让我忍辱负重的同伴。”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埃利奥，最后落在那群神情带着疲惫却依然畏惧的脸上。
昏暗的森林里，那双原本酒红色的眸子，毫无征兆地变成了竖瞳。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头刚从沉眠中被吵醒的魔龙，正冷漠地注视着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下一秒，风变了。
篝火的余烬被吹得四散，火星飞上半空，像一群惊惶的萤火虫。
*
无边夜色中，魔龙手里抓着三个人飞到了巫师城镇上空，随意找了个空地松开爪子。
莫雯、埃利奥、伊莱亚斯三人坠下去，落在一片泥泞的草地上。
这高度不至于摔伤，但足够让他们狼狈。
伊莱亚斯从地上爬起来时，魔龙已经转身飞远了，他忽然慌了，怕艾丝特尔彻底走了！丢下他独自离开！
他其实多少知道她的恶劣，他可以降低底线去包容她的所作所为，但还没办法完全背弃本性只为她冲锋陷阵。
他不认同她的做法，但选择了默许。
不仅仅是因为喜欢，还因为对方姓奈克托夫，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和美貌的公主殿下。
他想攀附上她，即便对方不是善类，甚至并非人族而是魔龙混血。可人性向来如此，所有恶劣的、美好的、风光的或难堪的，全在里面，如果还有更过分的，不是因为人突破了下限，而是深渊本来就在那里，人不知道规避而已。
此刻，伊莱亚斯的反应绝非个例。
众多巫师在经历了最初错愕之后，迅速完成了逻辑自洽。
贪婪的神经早已高额回报彻底麻痹，主动封闭了痛觉，将这致命的危险强行翻译成了机遇。
魔龙没有落在城镇里。
它也没有飞向更远的地方，只是找到一片无人的荒野停下。
在那里，它低下头，张开嘴。
白光乍现，躺了满满一地的巫师们虚弱得奄奄一息，体内为数不多的魔力被再次榨干。
魔龙看了他们一眼。
那双竖瞳在夜色中亮得像两团冷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几乎快去了半条命的蝼蚁。
然后，它开始收缩。
鳞片褪去，骨骼重塑，庞大的身躯像退潮一样消融在夜色里。几息之后，那个裹着斗篷的少女又站在了原地。
她刚化为人身，左手便目标明确地抬起，指尖在太阳穴的位置按揉了两下，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在强行压制着大脑深处的某种隐痛。
这举动完全出自本心。
魔龙接受传承的时间本该一直沉睡，可有太多事情要解决，艾丝特尔只能是一次次强迫自己清醒，即便身体达到了生理承受的极限。
“这次放过了你们。”她的声音不大，但夜色太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下次再敢出言不逊，就要追杀到底了。”
没有起伏的语气，听得众人心里发寒。
她转身要走。
“等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丝特尔停下脚步，偏过头。
马库斯手肘撑着地面，脸色白得吓人，但他在努力把头抬的更高，只为看清那张面孔。
黑发红瞳的美貌少女，完美符合里维亚那位赫赫有名的帝国公主形象。
甚至猎巫者的统领，号称恶魔之子的达米安王子都下马跑着阻止她跟他们一起踏上传送阵，当时达米安大喊的名字……好像就是艾丝特尔。
他原本只怀疑这少女是位强大的魔王，后来达米安王子出现才突然思考起是不是那位公主，结果更大的惊喜出现了，堂堂里维亚帝国公主居然是头魔龙！
马库斯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紧张，还有一种极力压制的贪婪与兴奋。
他不想死！他不想再当流浪的巫师，不想再被猎巫者追着跑，不想再东躲西藏。
他想要活着！好好活着！有权有势地活着！
而能给他这一切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