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光光的。
那根红绳,给了那个等百年的女人。
他看着那光光的手腕,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暖暖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密密麻麻,比之前更多了。二十二个自己,也在里面。那个等百年的女人,也在里面。所有人都住。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电脑还开着,屏幕亮着。右下角的时间在跳:12:05,12:06,12:07。
他低头看那两本书。
《子不语》和《阅微草堂笔记》并排摊着。他先看《子不语》。卷一百一十三,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
“有僧居深山,日惟坐禅。一日,有客来访,见僧泪流满面。客问:师何故悲?僧曰:吾今日放下了。客问:放下何物?僧曰:放下了一物,此物背了三十年,今日方放下。客问:是何物?僧指其心曰:此物。客不解。僧曰:三十年前,吾有一徒,聪慧异常。一日下山,坠崖而亡。吾痛之,日夜思念,不能自已。思念三十年,今晨忽悟:吾思之,彼不在;吾不思之,彼亦不在。思与不思,彼皆不在。然吾思之,则彼在吾心;吾不思之,则彼不在吾心。彼在吾心时,吾痛;彼不在吾心时,吾不痛。然彼在吾心时,吾与彼同在;彼不在吾心时,吾与彼相离。吾择其在。然在则痛,痛则三十年。今晨忽悟:痛亦好,在亦好。悟时,痛自消。故吾放下矣。客闻之,默然良久,亦悟。”
他又看《阅微草堂笔记》。卷一百一十四,也有一行划过线的字:
“有农人种瓜,得一巨瓜,大如斗。农人喜,抱之归。行至半路,瓜坠地而碎。农人视之,瓜中空无一物,惟有一小石。农人叹曰:吾抱之十里,以为得宝,今碎之,乃一石耳。遂弃石而去。后有行者过,见石而拾之,乃玉也,价值千金。农人闻之,悔恨不已。人或问之:汝悔乎?农人曰:悔。又问:若再得之,如何?农人曰:吾当抱之更紧。人笑曰:汝抱之紧,碎之更快。农人愕然。人曰:得之喜,失之悔,皆执也。执则苦,放下则自在。农人恍然,自此不复悔。”
沈默反复读着这两段话。
“痛亦好,在亦好。悟时,痛自消。”
“得之喜,失之悔,皆执也。执则苦,放下则自在。”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梧桐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碎碎的,落了一地。
他想起那些小亮点。想起那些他帮过的人。想起那些他放下的红绳。
放下是什么?
是忘了?是不想了?是不在了?
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起风。
梧桐叶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一座山。
和他常去的那座山很像。有松树,有青石路,有风,有松涛。可又不一样。
山上有很多人。
不是走路的,是坐着的。一个一个,坐在路边,坐在石头上,坐在树下。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远方,有的闭着眼。一动不动。
沈默往上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看见路边坐着一个老人。很老,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他低着头,看着地上。地上什么也没有。
沈默在他旁边蹲下。
“你在看什么?”他问。
老人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亮亮的。
“在看一块石头。”他说。
沈默看着地上。
光光的。什么也没有。
“石头呢?”他问。
老人说:“碎了。”
沈默等着。
老人说:“三十年前,我抱着一块石头,走了三十里。以为它是玉。后来它碎了,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我扔了。”
沈默听着。
老人说:“可我还是坐在这儿。等它回来。”
三
沈默看着他。
“它不会回来了。”他说。
老人点头。
“我知道。”他说,“可我等了三十年,习惯了。不等,不知道做什么。”
沈默沉默。
老人看着他。
“你身上有人。”他说。
沈默点头。
“很多。”老人说,“都在你心里。”
沈默又点头。
老人笑了笑。
“我身上也有人。”他说,“一个。走了三十年。我在这儿等她。”
四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等谁?”他问。
老人想了想。
“我女儿。”他说,“三十年前,她下山去了。说去买盐,就再也没回来。”
沈默看着他。
老人说:“我等了三十年。每天坐在这儿,等她回来。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可我还是等。”
沈默问:“为什么不放下?”
老人笑了。
“放下?”他说,“放下是什么?”
沈默不知道怎么说。
老人说:“我试过放下。可放下的那天,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坐着,不知道该看哪。走路,不知道该往哪走。吃饭,不知道饭是什么味。睡觉,不知道睡没睡着。后来我又回来坐着。坐着等,虽然等不到,但知道自己在等。知道自己为什么坐着。”
他看着沈默。
“等,”他说,“比不等好。”
五
沈默看着他。
想起那个僧人的话。
“痛亦好,在亦好。”
这个老人,也是在。在等。在痛。
可在的时候,女儿就在他心里。
他看着老人。
“她在你心里吗?”他问。
老人点头。
“在。”他说,“一直都在。”
沈默说:“那就够了。”
老人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你说得对。”他说,“在就够了。”
六
沈默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路边坐着的人,越来越多。
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远方。有的闭着眼。有的在流泪。有的在笑。
他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青布长衫,书生模样。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可他没有看,只是捧着。
沈默在他旁边蹲下。
“你在等什么?”他问。
年轻人抬起头。
“等一个人。”他说。
“等谁?”
“等一个女子。”他说,“三年前,我们在这山上相遇。她说,她会回来。我等了三年。”
沈默看着他手里的书。
“这是什么?”
年轻人低头看。
“她留下的书。”他说,“她说,等她回来,一起看。”
沈默看着那本书。
书皮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
“你看过吗?”他问。
年轻人摇头。
“没有。”他说,“等她回来一起看。”
沈默沉默。
他看着那本书。
忽然想:也许她不会回来了。
可他不说。
年轻人看着他。
“你觉得她会回来吗?”他问。
沈默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年轻人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等着,她就还在。”
七
沈默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路边的人,越来越多。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的等了几年,有的等了几十年,有的等了一辈子。
他走到一个老太太面前。
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她坐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朵干枯的花。
沈默在她旁边蹲下。
“你在等什么?”他问。
老太太抬起头。
眼睛浑浊,但亮。
“等我丈夫。”她说,“他走的时候,给我摘了一朵花。说等他回来,再给我摘一朵新的。我等了六十年。花干了,他还没回来。”
沈默看着那朵干花。
花瓣枯黄,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还会回来吗?”他问。
老太太笑了。
“不会了。”她说,“我知道。他死了。死了六十年了。”
沈默看着她。
“那为什么还等?”
老太太说:“因为花还在。花在,他就在。”
八
沈默看着她手里的花。
干枯的。脆弱的。轻轻一碰就会碎。
可她还捧着。捧了六十年。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期待,没有失望。只是看着。看着那朵花。看着花里的那个人。
他忽然想起那个僧人的话。
“痛亦好,在亦好。”
这个老太太,也在。也在痛。也在等。
可在的时候,丈夫就在。
他看着老太太。
“他在你心里吗?”他问。
老太太点头。
“在。”她说,“一直都在。”
沈默说:“那就够了。”
老太太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够了。”她说。
九
沈默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走了很久。路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走到山顶。
山顶上有一座小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灰墙黑瓦,门开着。
他走进去。
庙里很暗。没有灯。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
庙中间坐着一个人。
是个和尚。很老,眉毛全白了。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沈默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
和尚睁开眼。
看着他。
“你来了。”他说。
沈默点头。
和尚笑了笑。
“等了很久。”他说,“等你来问一个问题。”
沈默等着。
和尚说:“问吧。”
十
沈默想了想。
“放下是什么?”他问。
和尚笑了。
“你问对人了。”他说,“我放了一辈子。”
沈默等着。
和尚说:“我年轻的时候,执着于成佛。每天打坐,念经,拜佛。想着成佛,想着解脱。想了几十年。”
他看着沈默。
“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想:佛是什么?是那个佛像吗?是那本经书吗?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吗?我不知道。”
沈默听着。
和尚说:“我想了几十年,想不明白。后来不想了。不想的那天,我放下了。”
沈默问:“放下什么?”
和尚说:“放下成佛的念头。”
沈默看着他。
“那后来呢?”
和尚笑了。
“后来我还在打坐,还在念经,还在拜佛。可不一样了。以前做这些,是为了成佛。现在做这些,就是做这些。”
他指着窗外。
“你看那棵树。”
沈默看向窗外。
窗外有一棵树,不大,绿绿的。
“那棵树,”和尚说,“不为了什么长。就是长。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不为了什么。”
他指着自己的心。
“我也是。”他说,“不为了什么。就是在。”
十一
沈默看着他。
“那你放下了吗?”他问。
和尚想了想。
“放下了。”他说,“也没放下。”
沈默不明白。
和尚说:“放下了成佛的念头。可还在打坐,还在念经,还在拜佛。这些,算是放下吗?”
沈默不知道。
和尚笑了。
“放不放下的,”他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不在。”
他看着沈默。
“你在吗?”
沈默想了想。
他在吗?
他看着自己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他在。她们在。都在。
“在。”他说。
和尚笑了。
“那就好。”他说。
十二
和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树。
沈默也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树很小。但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和尚看着那棵树。
“你知道这棵树,为什么长在这儿吗?”他问。
沈默摇头。
和尚说:“不知道。也许是有颗种子,被风吹来的。也许是鸟拉的屎。也许是有人种的。不知道。可它就长在这儿了。”
他看着沈默。
“你也一样。”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来,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儿。可就在了。”
沈默听着。
和尚说:“在,就够了。不用问为什么。不用想放下不放下的。在的时候,好好在。不在的时候,就不在了。”
他看着那棵树。
“这棵树,”他说,“明年还会发芽。后年还会。也许一百年后还在。也许明天就被砍了。可今天,它在。在的时候,绿绿的。好看。”
沈默看着那棵树。
绿绿的。在风里摇。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和尚看着他。
“笑什么?”
沈默说:“我在想,我也是棵树。”
和尚也笑了。
“对。”他说,“我们都是树。在的时候,好好在。不在的时候,就不在了。”
十三
和尚转身,走回庙里。
沈默跟着。
和尚在刚才的地方坐下。闭上眼。
沈默在他面前坐下。
和尚睁开眼。
“还有问题吗?”他问。
沈默想了想。
“那些等的人,”他问,“他们该放下吗?”
和尚看着他。
“你说呢?”他反问。
沈默想了想。
“他们都在。”他说,“在等。在痛。可在的时候,那个人就在他们心里。”
和尚点头。
“所以呢?”
沈默说:“所以不用放。”
和尚笑了。
“为什么?”
沈默说:“因为放不放,他们都在。在心里。”
和尚看着他。
“那你呢?”他问,“你心里那些人,你放了吗?”
沈默低头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没放。”他说,“她们在。”
和尚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
十四
和尚闭上眼,不再说话。
沈默坐在那儿,看着他。
坐了多久,不知道。
窗外的光,从这边移到那边。又移回来。
和尚一直闭着眼。一动不动。
沈默看着他。
忽然发现,和尚的脸上,没有皱纹了。眉毛也不白了。整个人,年轻了。
他愣了愣。
再看。
和尚还是那个和尚。很老,眉毛全白。没有变。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
还是那样。
他笑了。
也许是看错了。也许是没看错。也许是在心里看对了。
他看着和尚。
和尚忽然睁开眼。
看着他。
笑了笑。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庙后。
沈默也站起来。
和尚走了几步,回头。
“那根绳,”他说,“没了?”
沈默点头。
和尚笑了笑。
“没了也好。”他说,“没了,就更在了。”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不见了。
十五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黑暗。
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光光的。
他抬头看窗外。
那棵树还在。绿绿的。在风里摇。
他笑了。
转身,走出庙。
月光照着山路,白花花的。松树在风里摇,刷啦啦响。
他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到半山腰,他看见路边坐着很多人。
那个等石头的老人。那个等女子的书生。那个等丈夫的老太太。还有那些他见过的,没见过的。
都坐在那儿。都看着他。
他停下来。
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在就好。”他说。
那些人也笑了。
笑完,他们继续坐着。等着。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十六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
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所有他见过的。所有他记得的。所有在他心口那点亮里的。
都站在他面前。
他们身后,有一条长长的路。路边坐着无数的人。都在等。
他看着那些等的人。
那些等的人,也看着他。
他想说话,张开了嘴。
“放下是什么?”他问。
没有人答。
他看着那些等的人。
忽然发现,他们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期待。没有失望。只是等着。
等着的时候,那个人就在。
他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
放下不是不等。是不执著于等。是等在,却不在等里苦。
他笑了。
那些等的人,也笑了。
笑完,他们继续等。
他醒了。
十七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垛旁边有虫叫,远远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光光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那些小亮点,也在等吗?等他想她们?等他记得她们?等他在?
也许是。
可她们在等的时候,也在。在他心里。亮亮的。
那就够了。
他睁开眼。
站起来,继续走。
十八
回到自己屋里时,窗外还是八月。梧桐还是绿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在跳:12:05,12:06,12:07。
和走之前一样。
他坐在窗边,看着那两本书。
《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
他翻开《子不语》,找到卷一百一十三那篇。又读了一遍。
“痛亦好,在亦好。悟时,痛自消。”
他翻开《阅微草堂笔记》,找到卷一百一十四那篇。又读了一遍。
“得之喜,失之悔,皆执也。执则苦,放下则自在。”
他看着这两段话。
忽然想起那个和尚的话。
“放不放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不在。”
他看着窗外。
梧桐还是绿的。八月还在。阳光还是暖的。
他看着那片绿。
忽然想:那棵树,在。那些叶子,在。他在看,也在。
他看着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在。
那些小亮点,在。
他在,她们在。
放下不放下的,不重要了。
他看着那光光的手腕。
笑了。
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光光的手腕。
光光的。
满满的。
(第二十六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