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的手指搭在茶盏边缘,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她未去喝那茶,目光落在杯面浮动的嫩芽上,思绪飘远。
风从御花园西边吹来,拂过牡丹丛,花瓣轻轻颤了颤,落下一缕暗香。
乐坊的曲子换到了《采莲调》,轻快了些,席间几位贵女也跟着低声哼唱起来。气氛似乎回暖,可叶澜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她的背脊依旧挺直,双手缓缓收回,交叠放在膝上,袖中的短匕贴着手臂,冰冷而踏实。
就在这时,主宾席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哎呀!”
是李贵妃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全场听见。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笑意全无,一手抚着胸口,另一手急急翻找身旁小几上的锦盒,“本宫的玉佩呢?那块先帝御赐的‘云纹双螭’玉佩怎的不见了?”
众人皆是一愣,连乐声都迟疑了一下,琴弦拨错了个音。
李贵妃环视四周,眉头越皱越紧:“刚才还在的,本宫亲手放进去的……怎的一转眼就没了?”她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渐渐沉了下来,“这可是先帝赐下的信物,若是在赏花会上丢了,岂不是折了皇家体面?”
没人敢接话。
一位年长嫔妃试探着开口:“娘娘莫急,许是落在哪里了,咱们让人细细找找。”
“找?”李贵妃冷笑一声,视线忽然定在叶澜身上,“本宫记得,方才有个身影从本宫座侧经过——穿的是月白襦裙,戴的是白玉簪,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所有人的头,齐刷刷地转向叶澜。
空气凝住了。
叶澜缓缓抬眼,迎上李贵妃的目光。她没动,也没慌,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她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回小几,动作平稳得像在抄经。
“贵妃娘娘。”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女自入席后,未曾离座半步。”
“哦?”李贵妃挑眉,“当真不曾靠近过本宫座位?”
“不曾。”叶澜答得干脆。
“那可奇了。”李贵妃慢慢走下台阶,裙摆拖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本宫分明看见,有人在本宫起身去更衣时,走近了几步,低头似在看什么……莫非是捡东西?还是……顺手拿了什么?”
她每说一句,周围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苏家小姐不是才刚复出入宫吗,怎么就碰上这种事……”
“听说她之前出了些风头,太子都夸她,贵妃心里不痛快也正常。”
“可别是真拿了什么吧?那可是先帝御赐之物,私藏就是大罪……”
叶澜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一按,压住袖口微动的褶皱。她不能怒,不能辩,更不能起身自证清白——这一动,就成了心虚。
她只能坐在这里,像一块石头,任风浪拍打。
可就在她几乎要被无数道目光钉死在席位上的瞬间,眼角余光扫到廊柱之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藏在阴影里。
赵毅。
他站在回廊拐角的朱漆柱后,一身黑衣融入暗处,几乎看不见。可他微微侧了侧头,极轻地点了一下。
叶澜的心,猛地稳了一下。
他还在这儿。他看见了。他听到了。
她立刻垂下眼帘,掩饰那一瞬的波动。但胸腔里那股紧绷的气,终于缓缓松开一丝缝隙。她没输,至少现在还没输。
李贵妃见她不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苏小姐,你既说没动过,可敢让宫人搜一搜身?清者自清,若你坦荡,何惧一查?”
这话一出,满场寂静。
这是逼她当众受辱。
搜身?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在赏花会上被贵妃下令搜身?传出去,不管有没有找到东西,她的名声都毁了。
可若拒绝,便是坐实了“心虚”二字。
叶澜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贵妃:“贵妃娘娘,臣女敬您身份尊贵,不敢失礼。但搜身一事,非同小可。若无确凿证据,仅凭一面之词便对臣女如此相待,恐寒了外臣之心,也损了宫中体统。”
“体统?”李贵妃嗤笑,“本宫的玉佩丢了,反倒成了不讲体统?苏小姐倒是会倒打一耙。”
“臣女不敢。”叶澜依旧坐着,腰背笔直,“只是请娘娘三思:若今日因一句‘似曾见过’便搜臣女之身,明日是否有人能因‘仿佛听见’便查宰辅之家?若无律法依据,仅凭贵妃一念,便可随意处置臣工子女,那这朝廷规矩,又置于何地?”
她说得慢,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李贵妃精心编织的网。
四周安静了一瞬。
几个年长命妇交换了眼神,有人微微颔首。
李贵妃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她竟敢当众驳斥。
但她很快恢复镇定,冷声道:“好一张利嘴。既然你不肯自证,那就由不得本宫了。”她抬手一挥,“来人,去请尚仪局的姑姑来,带两名稳婆,当场查验!”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查验?这不是搜身,而是比搜身更羞辱的手段——让稳婆上手摸查,哪怕最后证明清白,也已受尽屈辱。
叶澜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
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是画眉。
紧接着,一只灰羽小鸟从树梢飞起,扑棱棱掠过观芳台,正巧撞翻了主宾席旁的小香炉。
火星四溅,熏香倾倒,青烟乱窜。
“哎哟!”侍立的宫女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去扶。
场面一时混乱。
叶澜抓住这短短几息,迅速扫视全场。李贵妃虽面露不悦,却不得不分神应付突发状况。而赵毅——她眼角一瞥,发现他已悄然换了个位置,站在西侧回廊的灯笼下,右手轻轻按在腰间剑柄上,再次朝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他在告诉她:我在,别怕。
叶澜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掐得发疼的掌心。她重新端起茶盏,这一次,她真的吹了口气,然后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明显。
但她咽了下去。
她不能乱,也不能退。
这场局,才刚刚开始。
李贵妃整顿好秩序,重新站定,眼神比刚才更冷:“苏婉清,你听见了吗?本宫的话,你到底答不答应查验?”
叶澜放下茶盏,抬眼望向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定:“贵妃娘娘,臣女愿以性命担保,未曾触碰您的玉佩。若您执意要查,臣女无权反抗。但请记住——今日之事,自有天地见证,是非曲直,终有水落石出之时。”
她没再解释,也没再争辩。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兰草,风吹不折,雨打不弯。
李贵妃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冷笑一声:“好,很好。本宫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她转身回座,不再多言。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事没完。
叶澜依旧端坐原位,手指轻轻抚过团扇边缘,一遍,又一遍。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朵开得最盛的红牡丹上,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团凝固的血。
风还在吹。
弓已拉满。
她只等那一箭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