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轻响落进晨雾里,木甲·守垒者的装甲板微微震颤,像是回应。陈石的手还贴在车体前部,指尖能感觉到树皮下纤维的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只差一点就能弹出去。
张工拄着拐杖从左后方绕过来,蹲下身扒拉引擎室底部的散热口,嘴里念叨:“七天了,骨架稳了,装甲合了,就差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接不上,咱这‘活体坦克’可就成了摆件展览。”
阿木站在训练场边缘,手里攥着火绒草编的应急火把,眼睛死死盯着驾驶舱位置。他昨夜几乎没睡,就怕今天出岔子。这玩意儿要是动不起来,村里那帮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又要嘀咕“陈哥是不是吹过头了”。
“准备通能。”陈石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人听见。
他右耳微动,不是风吹的,是源生耳草在嗡鸣。能源苗在试验田角落的培育槽里,根茎胀得发亮,正憋着一股劲儿要往外冲。它不说话,只会用震动表达情绪——现在这频率,像是急着上场的骡子,蹄子刨地。
张工抬头:“齿轮咬合角度我调了三遍,铁骨杉的木质自适应性不错,齿隙控制在0.3毫米内,理论上不会打滑。但第一次联动,别给满压,先试脉冲输出。”
陈石点头,走到能源苗培育槽边,抽出一把磨利的竹刀,对准主根茎中段划了一道。淡金色的汁液立刻渗出,顺着导管流入晶能传输链。那链条是用火绒草纤维缠钢骨榕细枝做的,表面涂了紫藤汁液防漏,此刻正随着能量流动泛起微光。
“慢一点……再稳一点。”他闭眼听着耳草传来的低语,那是能源苗的呼吸节奏,“它怕冲,得顺着来。”
导管末端接入引擎室中央的晶能接收腔,七枚铁骨杉齿轮围成一圈,像七颗牙齿等着咬住动力轴。陈石右手悬在启动阀上方,没急着按下。
第一波晶能脉冲来了。
“嗡——”
引擎室猛地一抖,连带整个车身晃了半寸。张工脸色一变:“不对!左侧第三齿轮转速滞后!快断供!”
陈石手指一压,切断右侧通道。晶能流顿时偏移,左侧齿轮吱呀一声,终于跟上节奏。但骨架内部传来一阵闷响,钢骨榕的主承重梁膨胀了半指宽,导致左侧行走轮卡进泥里。
“散热口打开!”张工吼着爬过去,手忙脚乱掰开底部金属盖板。热气喷出来,带着植物烧焦似的糊味。
“阿木!清人!”陈石喊。
阿木立马转身,对着围观村民挥手大叫:“往后退!都往后退!别挤在前面看热闹,真炸了可没人给你收尸!”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十几步,有几个胆大的还伸着脖子往前探,被王二狗一把拽回来:“你傻啊,那玩意儿要是横着冲出去,碾你跟碾蚂蚁一样!”
陈石没管外面,全神贯注听着耳草里的动静。能源苗在抗议,说“太急了太急了”,像小孩哭闹。他放缓晶能输出节奏,改成一波一波地喂,像喂奶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地递。
引擎室的嗡鸣渐渐平稳,七枚齿轮同步转动,发出低沉的“咔、咔”声,像是老牛拉犁前甩尾巴。
“成了?”阿木小跑回来,喘着问。
“还没。”陈石摇头,“能转不算动,得让它走。”
他重新开启全通道供能,这次节奏拿捏得刚好。晶能流如溪水过石,顺畅导入行走系统。复合轮组开始缓慢旋转,藤丝与木质纤维交错咬合,带动履带结构缓缓前移。
木甲·守垒者动了。
它不像旧时代的坦克那样轰隆作响,而是像一头刚睡醒的巨兽,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顿地往前挪。地面被压出两道深沟,泥土翻卷,像是被犁过一遍。
“动了!动了!”阿木跳起来,差点把火把扔了。
张工咧嘴笑了,眼角皱纹堆成一堆,拄着拐杖的手都在抖:“减重三十七,还能自己调重心……这哪是机器,这是活物!”
陈石没笑,盯着前方一块半人高的青冈岩。那是他早上特意让人搬来的,测试负重和冲击力。
“撞上去。”他说。
木甲继续前行,速度不快,但势不可挡。轮组碾过碎石带,发出沙沙的碾轧声。距离岩石还有五步时,陈石突然加大供能。
“轰!”
一声闷响,木甲正面撞上岩石。树皮装甲纹丝不动,钢骨榕骨架微微弓起卸力,复合轮组直接压了过去。岩石先是裂开一道缝,接着“啪”地炸成数块,碎石飞溅,最远的一块砸到了训练场边缘的篱笆上。
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这玩意比坦克还猛!”
“守垒者!叫它守垒者!”另一个声音跟着吼。
掌声、叫好声炸开,夹杂着笑声和拍大腿的声音。几个年轻后生甚至围着木甲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铁疙瘩活了”。
陈石站在原地,手扶着驾驶舱外侧踏板,目光落在那堆碎石上。他耳朵还在听——能源苗累了,震动变弱,得歇会儿。铁骨杉齿轮有轻微磨损,但自修复机制已经开始工作,木质纤维正在重组。
张工一瘸一拐地走到左后轮旁,检查散热口闭合情况。他伸手摸了摸轮轴连接处,又凑近闻了闻,嘟囔:“温度正常,没烧胶。就是下次得加个缓冲阀,不然骨架膨胀太快,轮组容易卡。”
阿木跑回来,把火把插在地上,喘着气说:“哥,咱们要不要试试转弯?或者爬坡?我看东坡那片斜地就不错。”
陈石摇头:“今天到这儿。骨架和引擎第一次联动,得让它冷静下来。强行加训,伤本体。”
他话音刚落,远处山脊上,一架残破的无人机歪歪斜斜地掠过树梢。它的摄像头早已损坏,画面模糊抖动,只能捕捉到训练场中央那个缓缓移动的褐色轮廓,以及它身后被压出的两道深痕。
地下指挥所内,屏幕闪烁不定。军阀头目坐在铁椅上,盯着那段断续回传的画面。他脸上的疤痕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画面定格在木甲碾碎岩石的瞬间。
他猛地站起,一把抓起桌上的作战图,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纸片如雪片般落下。他盯着屏幕,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集结所有火力小组……活捉那个穿补丁衣的家伙。”
屏幕依旧闪着,木甲停在训练场中央,车身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陈石右手搭在舱门边缘,没有动作。张工靠在拐杖上,望着车体,笑还没从脸上撤下去。阿木站在外围,看着那堆碎石,眼神发亮。
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清晨的湿气,扫过训练场,卷起几片落叶,贴着木甲的履带沟槽滚了一圈,又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