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晃动的瞬间,一道金光从殿内洒出,铺在青玉石砖上,像条烫金的路。宸光脚步没停,抬脚踏了进去。
小紫瘸着右后腿跟在左后方,血混着雷火浆子往下滴,刚落地就“嘶”了一声,“这地板还挺滑?天界穷成这样,连防滑垫都不铺一块?”
苏婉从右侧跟进,手始终按在镇魂钉上,目光扫过两侧石兽——那些雕像眼缝微启,瞳孔里浮着一层淡金色符纹,像是活的。
青黛背着药篓走在中间,幼苗在篓中轻轻一颤,她指尖微蜷,呼吸压低。
白灵素尾巴轻摆,掌心玉符滚了半圈,不动声色地掐断第七层隐线预警。桥上的记录阵还在运转,但信号被她用狐族秘法反向屏蔽了一瞬。
五人入殿,身后宫门无声合拢,连风都截断了。
正殿极大,穹顶高不见顶,只悬着九盏琉璃灯,光不亮,照得人脸发青。尽头主位上,天帝坐着,一身玄袍绣金龙,手里端着杯酒,笑得和气。
“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落下两粒。
宸光低头,行了个晚辈礼,“晚辈惶恐。”
“惶恐什么。”天帝站起身,亲自走下三阶,“能来就是客。听说你从南边破庙一路走到这儿,不容易。”
他每走一步,地面就微微一沉,不是重量,是灵压。一圈圈波纹从他靴底荡开,扫过五人脚底。
小紫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是用尾巴撑住,“哎哟陛下您这欢迎仪式太隆重了吧,龙爷我膝盖不好使。”
“坐。”天帝抬手,殿中五张玉椅凭空浮现,位置刚好卡在五人身后半步。
宸光没动,等四人落座,才缓缓坐下。袖中手指微收,反侦测印最后一丝残息悄然覆体,像披了件看不见的斗篷。
天帝回座,举杯:“今日无事,只为接风。来,喝一杯。”
酒香溢出,甜腻中带腥,金纹在杯面流转,像活蛇盘绕。
没人动。
白灵素尾巴尖轻轻一抖,掌心玉符又转了半圈。她看出那酒里藏着东西——不是毒,是探子。
“怎么?”天帝笑眯眯,“嫌朕的酒不够香?”
小紫咧嘴,强撑道:“哪能啊!龙爷我就是怕喝多了显原形,吓着陛下。”
“哦?”天帝挑眉,“那你平日都藏哪儿?”
“深山老林呗。”小紫扭了扭屁股,“老大指哪儿我打哪儿,从不问东问西。”
“好忠心。”天帝目光转向宸光,“听闻你在人族天柱城,曾败于一个无名小卒之手?连擂台都没上完,就被人一脚踹下来了?”
殿内空气一紧。
苏婉手一紧,指甲抠进镇魂钉柄。
青黛闭了眼,药篓贴背更紧。
白灵素尾尖炸毛,玉符发烫。
宸光低头,笑了,“是啊,倒数第一嘛。”他抬头,眼神平静,“那时候不懂事,现在懂了,输一次不要紧,只要命还在,迟早能赢回来。”
天帝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也笑,“说得对。命在,就有翻本的机会。”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案上轻点,“还听说,你在破庙捡了条紫金雷龙?可有契约凭证?天规森严,神兽认主,须有天地为证。”
话音落,殿角阴影里浮起一道虚影——是一卷天律玉简,自动翻开,第三条第七款亮起:【神兽归附,须立契、焚香、告天,违者以盗御兽论处】。
小紫喉咙一滚,正要开口,宸光已侧身让开半步,伸手示意,“它认我当老大,总不会骗你吧?”
小紫立刻接戏,尾巴一甩,抛个媚眼,“陛下您瞧,龙爷我多忠心!天天喊老大,顿顿要肉,从不跑路!要不您让我当场喊十声?‘老大最帅’那种?”
天帝看着它,忽然大笑,“好!有趣!”
他拍案,“神兽通灵,自有择主之能。既然它认你,朕也不难为你们。”
他重新举杯,“来,再饮。”
酒光又起,金纹比先前更密。
宸光接过侍者递来的玉杯,没喝。
他袖口一掩,轻咳两声,似体弱难支。实则舌尖顶上颚,将反侦测印最后一缕残息逼出,顺着喉道逆行至唇边,渗入酒液。
那一瞬,杯中金纹突然停滞,像被冻住。
宸光微笑,举杯,“天帝厚爱,晚辈铭记。”
他唇触杯沿即收,酒未入口。
天帝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你身体不好?”他问。
“从小如此。”宸光低头,“风吹就咳,酒沾就晕,全靠兄弟们护着。”
小紫立刻插嘴:“可不是!上次喝了一口凡间米酒,睡了三天,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小紫帮我报仇’。”
“报什么仇?”天帝笑问。
“说那米酒掺水了。”小紫一本正经,“坏了他清誉。”
殿内气氛松了一瞬。
天帝却忽然问:“你哥呢?”
宸光抬眼。
“宸夜。”天帝道,“听说他在你身边?为何不见?”
宸光沉默一秒,“他累了,在后面歇着。”
“歇着?”天帝目光扫过殿外,“可否请来一见?多年未见,朕甚是挂念。”
“他不想见人。”宸光声音平,“尤其是……认识的人。”
天帝眯眼。
两人对视,三秒。
“也罢。”天帝收回视线,“既是病人,便由他去。”
他抬手,案上菜肴凭空浮现。仙鹤衔芝,龙肝凤髓,样样俱全。
“吃。”他说,“别客气。”
小紫盯着一盘烤雷鳞鱼,口水快流出来,又不敢动。
宸光伸手,夹了一筷子青菜,“谢陛下。”
他咀嚼缓慢,咽下时喉结微动。
天帝看着他,“你不爱吃肉?”
“吃素养胃。”宸光说,“肉留给兄弟们。”
小紫立刻扒拉一筷子,“哎哟感动死了,老大你真是圣父转世。”
“少贫。”苏婉冷冷开口,终于动了第一筷,夹的是灵菇。
青黛轻声道:“我……也吃素的。”她打开药篓,取出一小碗清水泡过的草根。
白灵素尾巴一卷,直接抓了块龙肝,“陛下赏的,不吃白不吃。”
天帝看着他们,忽然道:“你这一路,倒是交了不少朋友。”
“运气好。”宸光说,“有人肯信我。”
“信你什么?”天帝问。
“信我能活着。”宸光抬头,“信我不会死在别人前头。”
天帝笑了,“那你打算活到什么时候?”
“活到……该说话的时候。”宸光放下筷子,“现在还不是时候。”
“有意思。”天帝端起酒杯,“那你继续装病,装哑巴,装废物,朕都看着。”
他饮尽杯中酒,眸底金光一闪。
宸光垂眼,袖中手指微收。
他知道,刚才那一探,没成功。反侦测印残息虽弱,但足够挡住帝级灵识顺酒入侵。
但他也清楚,天帝不信他。
宴席继续,菜一道道上,谁都没吃饱。
小紫腿伤隐隐作痛,雷火被压制得几乎熄灭。它悄悄把尾巴缠在椅子腿上,借摩擦止血。
苏婉手始终没离开镇魂钉,眼角余光扫过天帝左右——那里空着两个座位,像是留给谁的。
青黛闭目调息,幼苗在篓中微微发烫,天宫规则对生命类灵物压制极强。
白灵素掌心玉符已热得发红,她知道四周至少有七处记录阵在同步数据,随时可能触发警报。
宸光静静坐着,像尊泥塑。
他知道,这场戏还没完。
天帝忽然放下筷子,“宸光。”
“在。”
“你觉得,什么叫强者?”
“能活下来的。”宸光说,“就是强者。”
“那弱者呢?”
“等死的。”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踩着兄弟的尸骨往上爬,你爬不爬?”
宸光抬眼,“我不往上爬。我只想把掉下去的人,一个个捞回来。”
天帝盯着他,良久,忽然笑出声,“好一个捞回来。”
他站起身,“今日就到这里。你们远道而来,先去偏殿歇息。明日……还有事。”
五人起身行礼,退出大殿。
直到宫门再次关闭,小紫才低声骂:“这顿饭吃得比渡劫还累。”
苏婉冷声道:“他不信你。”
青黛睁开眼,“天宫有禁制,我在里面连幼苗都护不住。”
白灵素掌心玉符一捏即碎,“记录阵已经传出去了,我们的气息、伤势、灵压波动,全都在库里。”
宸光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殿。
九盏琉璃灯依旧亮着,其中一盏,灯芯突然爆了一下,溅出一点黑灰。
他收回视线,往前走。
偏殿在东侧,门开着,灯火通明。
他踏进去,脚步未停。
下一瞬,右手边墙上,一面铜镜突然映出他的脸——
但那不是现在的他。
而是穿着黑袍,站在九幽祭坛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