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的影子一闪而过,宸光脚步没停,抬手把那面破镜子往墙角一推。镜面撞上石砖,发出闷响,裂了道缝。
小紫瘸着腿蹭进门,尾巴拖在地上,血混着雷火浆子滴了一路。“这偏殿还挺大?”它龇牙咧嘴地靠墙坐下,“就是地板太硬,龙爷我屁股都快裂了。”
苏婉指尖划过门框,留下一道浅痕。她没说话,手依旧按在镇魂钉上,目光扫过屋顶横梁——那里有层肉眼难见的金丝网,正微微震颤。
青黛解开药篓,幼苗蜷缩在角落发烫。她轻轻吹了口气,叶片才稍稍舒展。她闭眼调息,呼吸压得极低。
白灵素蹲在窗边,从袖口抽出一块玉符残片,指尖蘸血,在地上画了个圈。符片嵌进去的一瞬,屋内气流变了方向。她尾尖轻抖,低声说:“三息屏蔽阵,够用半炷香。”
没人接话。
宸光坐在最里侧,低头咳了两声,嗓音哑,“别讨论刚才的事。”他袖口微动,反侦测印最后一丝残息早已耗尽,现在他们就像裸着身子站在雪地里,全靠装傻撑着。
小紫撇嘴,“老大你刚才那一杯酒可真够狠的,差点把我吓尿——哎哟!”它突然抽气,右后腿的骨矛又渗出血来。
“忍着。”苏婉冷冷道。
“我这不是忍着嘛!”小紫嘀咕,“就是这伤……雷火快灭了,再不处理,明天走路都得爬。”
青黛睁开眼,“我能护住生机,但不能疗伤。”她看向宸光,“天宫禁制太强,我的术法出不了药篓。”
白灵素咬破手指,在符阵边缘补了道线,“那就等。”她说,“等他们先动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人,是三人。
靴底踏地,节奏一致,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金丝网晃了晃,没断。
大长老站在门口,灰袍绣金纹,手里拄着根乌木杖。二长老跟在左后方,铁甲未卸,满脸戾气。三长老走在最后,嘴角噙笑,眼神阴冷。
“偏殿也是能乱设阵法的地方?”大长老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符阵“咔”地一声裂了条缝。
白灵素不动声色收回手,“晚辈不懂长老在说什么。”
“不懂?”三长老上前半步,袖中滑出一枚玉牌,“天律巡查令在此,搜查违禁阵纹,你们——一个都别动。”
苏婉手一紧,镇魂钉嗡鸣作响。
小紫立刻嚷起来:“哎哟喂!我们刚吃完饭就想睡觉,哪懂什么阵法?要不您三位也进来躺会儿?龙爷我可以腾个地儿!”
二长老冷哼:“区区一条野龙,也配在这放肆?”
“野龙怎么了?”小紫脖子一梗,“我认主可是天地为证!不信您去查玉册,紫金雷龙归附宸光,白纸黑字写着呢!”
“闭嘴。”宸光忽然开口。
小紫立马缩头。
宸光缓缓抬头,脸上还挂着那副懵懂样,“三位长老深夜驾临,不知有何指教?”
大长老盯着他,“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人举报,你携带凶兽擅闯天宫,扰乱天规秩序,还私设屏蔽阵,意图遮蔽天律监察——可有此事?”
“凶兽?”宸光眨眨眼,“小紫是我兄弟。”
“兄弟?”二长老冷笑,“神兽与人族结契,需立契焚香,告天备案。你可有凭证?”
“没有。”宸光摇头,“但它跟着我,总不会骗人吧?”
“荒唐!”二长老怒拍桌案,“无契之兽,便是野种!按律当拘押天牢,炼化灵脉!”
小紫炸毛,“你骂谁野种?!”
“住口!”三长老抬手,一道符印直奔小紫眉心。
宸光没动,可就在符印将触未触之际,小紫身上忽地泛起一层淡金光——是它自己咬破舌尖喷出的一口精血,勉强挡下。
“咳咳……”小紫喘着粗气,“老大,这帮老东西真想弄死我啊……”
宸光垂眼,“晚辈愚钝,请长老明示,到底想怎样?”
大长老慢悠悠道:“第一,交出凶兽,由天律司审查;第二,拆除屏蔽阵,接受监察;第三,明日当众自陈罪过,以儆效尤。”
“不行。”宸光摇头。
“你说什么?”二长老瞪眼。
“我说不行。”宸光还是那副语气,平平淡淡,“如果今天我把小紫交出去,明天谁去守南境结界?”
空气静了一瞬。
二长老脸色变了,“你提南境做什么?”
“因为我知道。”宸光抬头,眼神第一次有了焦点,“七日前,南境三座浮岛同时失联,死气蔓延,不是自然灾变,是有人故意撕开了封印。而当时,值守将军传信求援,却被压下了三日——是谁压的,我不敢问。但我知道,若无人填补缺口,三个月内,鬼骷界的阴兵就能踏过云桥,直逼天宫。”
大长老眯眼,“你一个废人,怎知军务机密?”
“我不是废人。”宸光咳嗽两声,“我是倒数第一。可倒数第一也听过风声。”
三长老冷笑,“你以为搬出南境就能脱罪?告诉你,天规森严,不容狡辩!我现在就召天律碑文,定你违律之罪!”
他抬手掐诀,空中浮现一道虚影——正是天律玉简,自动翻至第十三条:“私设禁阵、藏匿凶兽、欺瞒上峰者,当削其灵根,囚于九幽三年。”
符文亮起,灵气封锁瞬间成型,五人脚下地面凝固,行动受限。
苏婉拔出镇魂钉,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回鞘中。
青黛想唤幼苗护体,可生命气息刚涌出药篓,就被禁制碾碎。
白灵素指尖刚画出半道解咒符,手腕一麻,血线中断。
小紫瘫在地上,雷火彻底熄灭,只剩一丝微光在鳞片下游走。
宸光坐着没动,手指在袖中微微一收。
就在这时,天律碑文忽地一顿。
本该三息内落下的定罪光柱,迟迟未现。
三长老皱眉,“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但白灵素眼角一跳——她看见了,就在符阵即将崩溃的刹那,有一道极淡的灵印从窗外掠过,精准切入天律阵眼,像是有人在系统后台悄悄改了参数。
她迅速补上最后一笔解缚咒。
“嗡——”
禁制松动。
众人手脚恢复自由。
几乎同一刻,廊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稳定,带着执法者的威压。
天刑司主从门外走过,玄袍披身,腰悬戒律刀。他看也没看屋里的人,只对着三位长老冷声道:“长老会行事,也需报备天刑司备案。未经通报擅自启用天律碑文,算哪条规矩?”
大长老脸色沉下,“这是内部清查,不必惊动司主。”
“清查可以。”天刑司主停下脚步,“但动用天律定罪,需双司联署。你们没走流程,程序违法。”
三长老还想争辩,天刑司主已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屋里一时寂静。
大长老盯着宸光看了两秒,“今日暂且作罢。明日早朝,自有公论。”
二长老狠狠剜了宸光一眼,“你最好祈祷南境没事。”
三长老临走前回头一笑,“有趣。看来有人保你。”
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小紫一屁股瘫在地上,“我的娘哎……刚才那一下,差点魂飞魄散。”
“是天刑司主。”白灵素低声道,“他切了天律阵眼,给我们争取了三息。”
苏婉松开镇魂钉,“他没帮我们解封,只是卡住了程序——既没越界,又能救场。”
青黛睁开眼,“他是你师父,却不能明着护你。”
“所以他只能做这一下。”宸光终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一座高塔顶端,有一盏灯刚熄灭。
他知道,那是天刑司主的巡夜路线。
“他提醒我了。”宸光低声说,“接下来,没人会再这么帮我们。”
小紫挣扎着想站起来,“那怎么办?明天真要去挨骂?”
“不去。”宸光回头,“但也不能走。”
“什么意思?”
“待着。”宸光坐回原位,“谁也不准离殿,不准传讯,不准动用任何术法。他们想抓破绽,我们就演到底——装病,装傻,装废物。”
白灵素冷笑,“让他们查?”
“查。”宸光点头,“让他们查个够。但记住一点:谁要是敢碰小紫,我就让南境明天就塌一半。”
屋内安静下来。
青黛重新闭眼,幼苗在篓中微微发烫。
苏婉靠墙而立,手仍按在镇魂钉上。
白灵素用指血在掌心重画预警符,尾尖微颤。
小紫蜷在角落,雷火几近熄灭,嘴里还在嘟囔:“龙爷我这辈子……就没这么憋屈过……”
宸光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他知道,反侦测印没了,铜镜异象还没解释,天刑司主为何相助也尚未揭晓。
但他更知道——
这场戏,才刚开始。
殿外,三长老站在暗处,手中玉符闪烁了一下。
他低声传讯:“天刑司插手了,查一下今晚的值岗记录。”
风过檐角,灯影晃动。
偏殿内,烛火映着五张未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