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东苑回廊穿过,吹得檐角铜铃轻响。宸光站在宴厅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脚前那块青砖。上面有道裂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又像年久失修自然崩开的。他盯着它看了三息,才抬脚跨过去。
身后传来窸窣声。小紫趴在苏婉肩头,尾巴软塌塌地拖着,嘴里哼哼唧唧:“这酒宴也太没意思了……连个肉骨头都没有。”
“闭嘴。”苏婉低声道,手按在袖中镇魂钉上,眼神扫向厅内高处——那儿有只通体漆黑的灵鸟正盘旋,翅膀每扇一下,空气就微微震颤一次。
青黛背着药篓走在最后,幼苗在篓里轻轻发烫。她脚步极轻,呼吸压得几乎听不见。白灵素跟在旁边,尾尖不动声色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极淡的血痕,转瞬就被地砖吸了进去。
五人落座偏席。
没人敬酒,也没人搭话。周围修士都刻意离得远了些,仿佛他们身上沾了晦气。
宸光端起酒杯,慢吞吞喝了一口。酒液微涩,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他没吐,也没皱眉,反而咧了下嘴,露出个傻愣愣的笑。
“好酒。”他说。
小紫差点翻白眼,“老大你是不是喝糊涂了?这酒一股铁锈味!”
“嘘。”白灵素轻轻碰了下它的鳞片,“演。”
于是小紫立刻换脸,打着嗝嚷起来:“哎哟!再来一壶!龙爷我还没醉!”
它故意把果盘撞翻,桃子滚了一地。邻座修士骂了句,弯腰去捡。就在那一瞬,一个身影从侧门闪出,低着头,端着酒壶走近。
是青璃。
她穿的是天宫侍女的灰蓝裙衫,袖口绣着半朵雷纹花——那是旧时雷龙部族的标记,如今早被禁了。她走得很稳,脚步不快不慢,可每一步落下,鞋底与地面接触的瞬间,都有一丝极细的电光在鞋缝间跳了一下,又立刻熄灭。
她停在宸光桌前,低头斟酒。
酒壶倾斜,清液流入杯中。可就在最后一滴将落未落时,她手腕微抖,一片残缺的鳞片从壶底滑出,悄无声息落入宸光掌心。
宸光手指一收,攥紧。
青璃没抬头,只用极低的声音说:“它认得你。”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窗,可每一个字都卡在呼吸间隙里,清晰无比。
小紫耳朵猛地一竖,鼻翼抽动两下,突然就不叫了。它死死盯着青璃的背影,瞳孔缩成一条线。
青璃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白灵素猛地站起,一脚踢翻酒坛,整个人歪歪倒倒扑向柱子,“哎呀呀喝多了喝多了——”她嗓门拉得老高,袖中符纸炸开一团烟雾,整张脸都泛起红光。
“狐族丫头,你干什么!”邻座长老怒喝。
“没、没事……我就想撒尿……”白灵素嘟囔着,一头栽进屏风里,哗啦一声,木架塌了半边。
全场骚乱。
青璃趁机退入侧门,身影一闪,消失在屏风后。
宸光仍坐着,手藏在袖中,捏着那片鳞。鳞片不大,边缘焦黑,像是被雷火烧过,可中心却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像是活物留下的余温。
他没看它,也没动表情,只是又喝了口酒,咂咂嘴:“这酒,比刚才香了点。”
小紫趴回桌上,尾巴卷住宸光手臂,传音入密:“老大……那鳞片……是雷龙旧部的信物。我娘死前咬碎的就是这种……”
宸光没回应。
他只是把酒杯放下,指尖在杯沿抹了一下,擦去唇边酒渍。
苏婉冷冷开口:“灵鸟飞得太勤了。”
“嗯。”青黛点头,手抚药篓,“它在记录每个人的灵气波动。”
“那就别让它记清。”白灵素从屏风后爬出来,脸上还挂着装醉的傻笑,尾尖却在地上画了个反侦符,轻轻一扫,三人脚下的气息顿时模糊了一瞬。
宸光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晃了晃脑袋,一副喝晕的模样,摇摇摆摆往外走:“我……我也去撒尿……”
没人拦他。
他知道不会有人拦。一个废物喝醉了要找茅房,再正常不过。
他拐过回廊,走到第三根石柱后,才停下。
摊开手掌。
鳞片静静躺在掌心。
他用拇指摩挲边缘,感受到一道细微的刻痕——是个“璃”字,极浅,若不用心摸根本察觉不到。
他合拢手指。
背后传来脚步声。
是小紫,一瘸一拐蹭过来,雷火在鳞片下游走,微弱但未灭。
“老大。”它声音压得极低,“她刚才说‘它认得你’……不是说我,是说这鳞片?还是说……我爹?”
宸光没答。
他只是把鳞片塞进怀里,拍了两下。
“走。”他说,“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经过宴厅侧门时,宸光脚步顿了半拍。
门缝里,一抹灰蓝裙角刚消失在拐角。
他没追,也没喊。
只是继续往前走,背影看上去依旧踉跄,像个真喝醉的蠢货。
回到席上,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次,酒还是涩的。
但他咽得比之前顺。
苏婉看他一眼,没说话。
青黛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白灵素靠在柱子上,手指在地面反复描画干扰符,一圈又一圈。
小紫趴下,脑袋搁在宸光腿上,传音:“老大,我觉得……她不是来送信的。”
“哦?”宸光眼皮都没抬。
“她是来确认一件事。”小紫声音发紧,“确认我还活着,确认你没把我当弃子扔掉……确认……雷龙血脉还在。”
宸光手指动了动,落在小紫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脑门。
“安分点。”他说。
小紫没躲,反而把脑袋往他手里蹭了蹭。
宴厅外,风忽然停了。
灵鸟最后一次盘旋,振翅飞向高塔。
宴席渐散。
众人起身离席,脚步杂乱。宸光一行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往外走。
走到东苑门口时,宸光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眼宴厅。
灯火通明,乐声未歇,可那扇门后,早已不是表面那般太平。
他摸了摸胸口。
鳞片贴着心口,还带着一点温度。
他转身,迈步走入夜色。
小紫一瘸一拐跟在后面,尾巴扫过地面,抹去最后一道追踪符。
苏婉走在左后方三步远,手始终没离开镇魂钉。
青黛背着药篓,脚步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白灵素落在最后,尾尖轻轻一勾,地上那道血痕彻底消失。
五人穿过回廊,走向偏殿。
月光斜照,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人说话。
直到偏殿门前,宸光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他停在门槛前,忽然道:“今晚的事,谁也不准提。”
“知道。”白灵素冷笑,“憋着。”
小紫哼唧两声,“那我能吃点肉吗?”
“不能。”苏婉面无表情。
青黛轻声道:“药炉还有汤。”
“不要药汤!要烤肉!”小紫哀嚎。
宸光没理它,走进屋内,反手关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已走到桌前,从怀里取出那片鳞。
放在灯下。
火光映着焦黑的边缘,中心那点温热仍未散去。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覆住。
鳞片在他掌心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一声叹息。
屋外,夜风再次吹起。
檐角铜铃响了一声。
宸光抬起头,看向窗外。
西侧偏门方向,最后一盏灯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