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月鸣第二天醒得挺早。
娜月还赖在床上不肯动弹,被他拽了两下才迷迷糊糊爬起来,头发翘得跟鸡冠似的,揉着眼睛打了三个哈欠。
“干嘛啊……再睡会儿……”
“城主府,爷爷说今天城主要谈矿脉的事。”
娜月听见“矿脉”两个字,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嘴巴先动了。
“矿脉……挖矿……有钱拿吗?”
“不知道,先去听听再说。”
两人收拾了一下出了门,沿着街道往城主府走。早上的沧海城比离月城热闹不少,街两边铺子都开了,卖早点的摊子前头排着队,油条豆浆的味道飘了一路。
娜月路过的时候使劲吸了两口气,离月鸣没停,她只好恋恋不舍地跟上。
到了城主府,黑神屌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
这老头今天穿得比前几天正式一点,袖子放下来了,坐在主位上喝茶,旁边放着一卷展开的地图。
离月正也在,搬了把椅子坐在侧面,手里还是那个小本子,正往上写东西。
“来了?坐。”黑神屌朝离月鸣扬了扬下巴。
离月鸣和娜月找了两把椅子坐下来。娜月坐下之后往桌上看了一圈,没找到吃的,有点失望。
黑神屌把茶杯搁下,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
“沧海城西边,十二里,有一条矿脉,开了四年了,出铁矿和少量的灵石。”
他的手指往旁边挪了挪。
“最近两个月,矿工反映矿洞深处有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内容,但不止一个人听见过。”
离月鸣往前凑了凑,看了看地图上标的位置。
“什么声音?”
“说法不一。”黑神屌靠回椅背,“有说像风声的,有说像哭声的,还有人说像是有人在说话。矿工们现在不太敢往深处挖了,产量掉了三成。”
离月正从本子里抬起头。
“城主的意思是,想找人进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黑神屌嗯了一声。
“我手底下的人都在盯着城防和海面巡逻,抽不出太多人手。你们要是愿意去看一趟,算帮我一个忙。”
离月鸣转过头看娜月。
娜月歪着脑袋想了两秒,两只脚在椅子腿上晃来晃去。
“去呗,反正在城里也没什么事干,当出去玩了。”
离月鸣点了点头,回头冲黑神屌比了个手势。
“行,我们去看看。”
黑神屌把地图往他这边推了推。
“路不难找,出西门一直走就行,矿脉入口那边有个工棚,找工头就能带你们下去。”
离月正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离月鸣旁边,拍了拍他肩膀。
“小心点,有什么不对劲就撤,别硬撑。”
“知道了爷爷。”
离月鸣把地图叠起来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出城主府之前,两人去后厨顺了几个馒头,又灌了两壶水,拿布袋一兜就往外走。
娜月一边走一边啃馒头,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
“月鸣哥,你说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该不会真是鬼吧?”
“你信这个?”
“不信。”娜月咽下一口馒头,“但是万一呢。”
“万一就万一,大不了跑。”
娜月哦了一声,又啃了一口馒头,不说话了。
出了沧海城西门,路变窄了,两边是矮树丛和杂草,远处能看到连绵的丘陵。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前面的地势开始往下沉,露出一片灰黄色的岩壁。
矿脉的入口在一个坡底下,周围搭着好几个简易工棚,木头架子上晾着衣服和工具,空地上堆着一筐一筐的矿石。
十来个矿工正在干活,有的推车,有的搬筐,有的拿着镐子往矿洞口走。
离月鸣和娜月走过去,在矿洞口附近找了个正蹲在地上歇气的矿工。
那人三十来岁,膀子挺粗,脸上全是灰,正拿水壶往嘴里灌水。
离月鸣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大哥,打听个事。”
那人抬起头,拿袖子擦了一把嘴,上下打量了离月鸣两眼。
“你们是?”
“城主让我们过来看看的。”离月鸣把地图晃了晃,“听说最近矿洞里有奇怪的声音?”
那人一听这话,往旁边吐了口唾沫,把水壶搁在膝盖上。
“可不是嘛。昨天我就听到了。”
他用手指往矿洞深处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像是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肯定是人声,不是风。”
“你确定?”
“干了四年了,风从洞里刮出来什么动静我还分不清?”那人摇了摇头,“那声音跟风完全不是一回事,有调子的,就是太远了,传到这边已经听不真了。”
娜月蹲在旁边,两只手托着下巴。
“就你一个人听见了?”
“不止我。”那人往旁边一指,“老钱也听见了,还有几个挖深层的兄弟都说过。”
话音没落,旁边一个正在搬矿筐的瘦高个突然把筐往地上一放,转过身来,脸色发白。
“别、别提了!”
瘦高个的声音有点发颤,手在裤腿上搓了好几下。
“会不会是有鬼啊?”
他说完往天上看了一眼,又往地上看了一眼,双手合十拜了两下。
“小芳!冤有头债有主啊!我当年没救你跑了是有些错!可是我也没办法啊!那人比我壮两圈我上去也是白搭!你要找就去找邪教的人去算账啊!找我有什么用!”
拜完了还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到自己的矿筐上。
离月鸣和娜月对视了一眼。
娜月的视线往那个瘦高个身上移了移,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离月鸣回过头,看着瘦高个。
“你刚才说邪教?这里之前有邪教活动?”
瘦高个嘴巴张了一下,发现自己说漏了嘴,缩了缩脖子。
先前那个膀子粗的矿工接过话头,把水壶盖子拧上,放到一边。
“大概两年前吧。”他想了想,往矿洞西边的方向努了努嘴,“有一伙邪教的人在矿脉西边的山沟里建了个小据点,藏得挺深的,外面看不出来。”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那帮人就专门蹲在城外,抓那些出城没什么实力的,或者落单的人。干了好几个月才被城里的巡卫发现,带人去端了据点。”
离月鸣皱了下眉。
“抓人干什么?”
“谁知道呢。”膀子粗的矿工摊了摊手,“反正被抓走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过。”
瘦高个在旁边听着,脸越来越白,眼眶已经开始发红了。
他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脑袋,声音闷在胳膊里。
“当年我和小芳出来采药……就在矿脉西边那片坡上。”
他吸了一下鼻子。
“采到一半就被一个邪教的人发现了。那人跑过来直接就抓住了小芳,我……”
他停了一下。
“我害怕。我跑了。”
娜月的嘴撇了一下,把脸扭到一边。
离月鸣没吭声。
瘦高个抬起头来,鼻涕拉了一道,使劲用袖子擦了擦。
“可这也不能怪我啊!我当时太害怕了!那人比我高一个头,浑身还裹着黑布,我一个采药的怎么打得过!那时我才刚刚破百没多久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抖。
“我回来之后就报了治安所,可是等他们去找的时候,据点已经被搬空了……小芳就再也没回来。”
离月鸣看了他几秒,没接这个话茬。
他转过头,看着膀子粗的矿工。
“那个声音,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听到的?”
矿工想了想。
“大概在晚上。白天干活的时候动静太大,镐子叮叮当当的,什么都听不见。”
他用手指往矿洞深处比了比。
“西边矿洞,最深处。白天挖的时候没人愿意进去,太深了,光线不好,空气也闷。但是傍晚收工的时候安静下来,偶尔就能听到。”
离月鸣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邪教据点、失踪的人、矿洞深处的声音。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娜月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对着那个瘦高个看了一眼。
瘦高个正跪在地上抹眼泪,嘴里还在念叨什么“小芳你别怪我”之类的话。
娜月没忍住,哼了一声。
离月鸣拉了她一把,两人往矿洞旁边的一片空地走过去。
“月鸣哥,你怎么看?”
“白天下去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声音是晚上才有的。”离月鸣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把布袋里的水壶掏出来喝了一口,“等晚上再进去。”
娜月在他旁边坐下来,两条腿搭在石头边上晃。
“那我们现在干嘛?”
“歇着。赶了半天路了,腿有点酸。”
娜月靠过来,肩膀贴着他的胳膊。
“也是。”
她从布袋里翻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离月鸣,自己啃另一半。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矿脉旁边的石头上,嚼着馒头,看着远处矿工搬进搬出地忙活。
太阳往西边挪了挪,影子拉长了一截。
娜月吃完馒头,打了个哈欠,脑袋往离月鸣肩膀上一歪。
“我眯一会儿,晚上你叫我。”
“行。”
娜月闭上眼,呼吸一点一点变均匀。
离月鸣坐在那儿,拿着水壶,往矿洞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矿洞口黑黢黢的,往里延伸出去,看不到底。
白天光线打进去也就照亮最外面一小截,再往里就全是黑的。
两年前的邪教据点。
失踪的人。
矿洞深处的声音。
离月鸣把水壶盖子拧紧,塞回布袋里。
太阳还高,离天黑还早。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肩膀上睡着的娜月,没动。
远处的矿洞口,一阵风从里面吹出来,卷起几粒碎石,滚在地上哒哒响了两声。
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