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温如是的药铺里多了一个人。

苏念卿在青丘住了三年，虽然记忆刚刚恢复，但已经习惯了那种平静的生活。她不太会看病抓药，但她会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把药铺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念卿姐，你不用做这些的。”温如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苏念卿笑着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们在忙正事，我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也算是帮忙了。”

温如是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沈昭宁真的很般配——都是那种默默地付出、从不张扬的人。

续命汤的熬制进入了最后阶段，温如是更加忙碌了。她每天要守在药炉前十几个时辰，连吃饭都是在药炉旁边解决的。苏念卿会准时给她送饭，有时候还会带一些自己做的点心。

“温大夫，吃点东西吧。”苏念卿将一碟桂花糕放在温如是手边，“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温如是头也不抬地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念卿姐。对了，沈昭宁呢？”

“他在密室里调息。续命汤的半成品快用完了，他体内的寒毒又开始发作了。”

温如是皱了皱眉：“还有九天。续命汤还需要九天才能炼成。这九天里，他的寒毒会越来越严重。我得想办法帮他撑过去。”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苏念卿问。

温如是想了想：“你的天机剑诀对寒毒有一定的压制作用。你可以每天用灵力帮他疏通经脉，减缓寒毒蔓延的速度。”

苏念卿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温如是忽然叫住了她。

“念卿姐。”

“嗯？”

温如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沈昭宁那个人，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但你问他的话，他应该会告诉你。他身上的寒毒已经蔓延到了心脉，如果不尽快处理，就算续命汤炼成了，也不一定能救得回来。”

苏念卿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他不让我告诉你。”温如是低下头，继续搅拌药炉里的药汁，“他说不想让你担心。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念卿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快步向密室走去。

密室里，沈昭宁正盘腿坐在石床上调息。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见苏念卿站在密室门口。

“怎么了？”他问。

苏念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温大夫告诉我了。”她说，“你的寒毒已经蔓延到了心脉。”

沈昭宁的眉头皱了一下：“她不应该告诉你。”

“她应该告诉我。”苏念卿的声音有些发颤，“师兄，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一直到最后一刻？”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瞒着你，是不想让你担心。”

“你总是这样。”苏念卿的眼眶红了，“你总是说不想让我担心，不想让我痛苦，不想让我受累。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担心，越痛苦，越觉得自己没用？”

“念卿——”

“听我说完。”苏念卿握住他的手，“师兄，从小到大，你一直在保护我。在天机阁的时候，有人欺负我，你替我出头；我修行跟不上，你熬夜教我；我被殷无极追杀，你用双星印救了我的命。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可我呢？我为你做过什么？”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念卿的眼神制止了。

“我什么都为你做不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你受伤了，我不会治；你被追杀了，我打不过敌人；你的寒毒发作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疼。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的。”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哑，“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好好的，就够了。”

“不够。”苏念卿摇头，“不够。师兄，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陪在你身边，帮你擦擦汗，给你倒杯水，也好过什么都做不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所以，不要再瞒着我了。你哪里疼，告诉我；你需要什么，告诉我；你害怕什么，也告诉我。就算我帮不了你，至少——至少让我知道。好吗？”

沈昭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好。”他说，“我答应你。”

苏念卿破涕为笑，将脸埋进他的掌心。他的掌心很凉，是寒毒的征兆，但她不在意。她只是紧紧地贴着他的掌心，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师兄，”她闷闷地说，“你一定要撑住。续命汤还有九天就好了。九天之后，温大夫会帮你压制住寒毒。然后我们还有半年时间，一起找别的办法。”

“好。”

“你不能骗我。”

“不骗你。”

“拉钩。”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与她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

苏念卿终于笑了，笑容虽然还带着泪痕，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接下来的九天，是温如是人生中最煎熬的日子。

续命汤的熬制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火候的控制必须精确到呼吸之间，稍有不慎，整锅药就会报废。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药炉前，困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冷馒头。

沈昭宁的寒毒越来越严重，发作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四个小时一次。每次发作的时候，他都会疼得浑身发抖，嘴唇青紫，冷汗浸透衣裳。苏念卿守在他身边，用天机剑诀的灵力帮他疏通经脉，减轻痛苦。

“还有三天。”温如是看着药炉，低声说。

“还有三天。”苏念卿握着沈昭宁的手，轻声重复。

沈昭宁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了，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然而，就在续命汤即将炼成的最后一天，意外发生了。

那天夜里，温如是正在药炉前做最后的调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药铺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十几个黑衣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厉的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块天机阁的令牌，目光在药铺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如是身上。

“姜远舟的弟子？”女子的声音冰冷。

温如是站起身来，挡在药炉前面：“你们是谁？”

“天机阁执法堂。”女子亮出令牌，“奉命捉拿叛逃弟子沈昭宁和苏念卿。知情不报者，包庇藏匿者，同罪论处。”

温如是的脸色沉了下来：“殷无极已经被抓了，你们天机阁还有什么资格——”

“殷无极是殷无极，”女子打断她，“天机阁的规矩是天机阁的规矩。沈昭宁擅用禁术双星印，苏念卿私藏天机剑诀，两人都是天机阁的叛逃弟子。无论殷无极的罪行如何，他们自己的罪责也不能免除。”

温如是咬着牙：“他们现在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

“沈昭宁的寒毒正在发作，他现在经不起任何折腾。等他好了——”

“等不了了。”女子冷声说，“执法堂的命令，今晚必须将两人带回。你若再阻拦，休怪我不客气。”

她手一挥，身后的黑衣人立刻上前，朝密室的方向冲去。

“站住！”温如是怒喝一声，从怀中取出那枚暗红色的珠子。

珠子发出耀眼的光芒，地面上的藤蔓再次钻出，挡住了黑衣人的去路。但这一次，女子早有准备，她抽出一把短刀，一刀斩断了藤蔓。

“姜远舟的珠子，对我不起作用。”女子冷笑，“我修行的是金系术法，专门克制木系。你的藤蔓在我面前，不过是几根草而已。”

温如是的脸色发白。她的修为本就不高，全靠师父留下的珠子和阵法才能勉强支撑。现在遇到了克星，她根本无力抵抗。

“让开。”女子持刀向她走来。

“不让。”温如是张开双臂，挡在药炉前，“续命汤还有最后两个时辰就能炼成。这两个时辰里，谁也别想动我的药炉。”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那就别怪我了。”

她挥刀向温如是砍来。温如是闭上眼睛，准备承受这一刀。

“铛——”

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短刀被一柄银白色的长剑架住了。苏念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温如是面前，她手持天机剑，目光冰冷地看着那女子。

“天机剑诀？”女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竟然真的修炼了天机剑诀。”

“执法堂的规矩我懂，”苏念卿的声音平静，“但在天机剑诀面前，执法堂的规矩也要往后排。这是天机阁的铁律——天机剑诀的持有者，拥有阁主的权力，可以赦免任何弟子的罪行。”

女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说得没错。但前提是——你必须证明你是天机剑诀的真正继承者。天机剑诀的口诀共有九重，你修炼到了第几重？”

苏念卿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长剑。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将整间药铺照得如同白昼。

“第五重。”苏念卿说，“够了吗？”

女子的脸色变了。天机剑诀修炼到第五重，意味着苏念卿已经掌握了阁主级别才能使用的力量。这个级别的力量，在整个天机阁的历史上，也只有不到十个人达到过。

“够了。”女子收刀入鞘，后退一步，“苏姑娘，天机剑诀的持有者确实拥有阁主的权力。但有一件事，即使是阁主也无法赦免——”

她看向密室的方向。

“双星印是禁术，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使用禁术的弟子，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必须接受惩罚。这是天机阁的规矩，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苏念卿的嘴唇抿紧了。

“不过，”女子话锋一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沈昭宁愿意交出双星印的全部口诀和破解之法，并承诺永不再次使用，执法堂可以考虑从轻处理。”

苏念卿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需要和他商量。”

“可以。”女子点头，“但你们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执法堂会再来。到时候，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

她看了一眼温如是。

“到时候，包庇藏匿的罪名，就不是一个小小的药铺能承受得起的了。”

说完，她一挥手，带着黑衣人离开了药铺。

药铺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一地的狼藉和药炉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续命汤。

温如是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苏念卿收起天机剑，走到她身边，将她扶起来。

“没事了。”苏念卿轻声说，“谢谢你，温大夫。”

温如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走到药炉前，看了一眼火候，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续命汤好了。”

她打开药炉的盖子，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药汁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小心翼翼地用玉勺将药汁舀出来，装入一只玉瓶中。

“只有这么一点？”苏念卿惊讶地问。

“续命汤的药效极强，一小口就够了。”温如是盖上瓶塞，贴上封灵符，“走，去给沈昭宁喝。”

两人快步走向密室。密室里，沈昭宁正靠在石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听到脚步声，他勉强睁开眼睛。

“续命汤好了？”他问，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好了。”温如是蹲在他面前，将玉瓶递到他嘴边，“来，喝下去。可能有点苦，忍一下。”

沈昭宁张开嘴，将续命汤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药汁入腹，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像一把火在体内燃烧。他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上下都在剧烈地颤抖。

“这是正常反应，”温如是按住他的脉搏，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续命汤在驱除寒毒，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但必须忍住。”

沈昭宁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承受着体内的剧痛。汗水像雨水一样从他身上流下来，将身下的被褥全部浸透。苏念卿握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指甲都嵌进了他的手背。

整整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昭宁的颤抖才渐渐停止。他的脸色从苍白转为红润，嘴唇上的青紫色也消退了大半。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感觉怎么样？”温如是急切地问。

沈昭宁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寒毒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感。他的灵力虽然还是很弱，但至少不再被寒毒压制了。

“好多了。”他说。

温如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她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温大夫？”苏念卿吓了一跳。

“没事……”温如是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太困了……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话还没说完，她就靠着石床睡着了。

苏念卿看着她疲惫的睡颜，眼眶又红了。她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地盖在温如是身上。

“她是个好大夫。”沈昭宁轻声说。

“嗯。”苏念卿点头，“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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