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沈昭宁的身体在续命汤的作用下恢复了不少,虽然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可以正常行走了。温如是给他做了全面的检查,确认寒毒已经被压制住了,至少半年之内不会复发。
“半年。”沈昭宁站在药铺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峦,“只有半年。”
苏念卿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念卿,”沈昭宁忽然开口,“关于执法堂的要求,你怎么想?”
苏念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交出双星印的口诀和破解之法,对我来说没有问题。但我担心的是——执法堂的人会不会遵守承诺。如果他们拿到了口诀,却依然不肯放过我们呢?”
“有这个可能。”沈昭宁点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我们不能一直躲下去,你也不可能永远用天机剑诀的阁主权势来压他们。天机阁的规矩很严,阁主的权力也是有限度的。”
苏念卿咬了咬下唇:“那就跟他们谈条件。口诀可以交,但不是全部。我们先交一部分,等他们确认了我们无罪之后,再交剩下的。”
沈昭宁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两人正说着,温如是端着一个托盘从药铺里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三碗热腾腾的面条。
“吃早饭了。”她把面条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吃饱了才有力气谈判。”
沈昭宁和苏念卿对视一眼,都笑了。
三人坐在药铺门口,吃着面条,看着街上渐渐热闹起来的人群。云落镇的早晨总是很宁静,卖豆腐脑的老伯推着车从街尾走来,吆喝声悠长而亲切;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温大夫,”沈昭宁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和念卿离开了这里,你打算怎么办?”
温如是吸溜了一口面条,含糊不清地说:“还能怎么办?继续开我的药铺呗。给镇上的大爷大妈看病,给山里的灵植浇水,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不觉得孤单吗?”
温如是想了想,然后笑了:“可能会有一点吧。但没关系,我有师父留下的药铺,有镇上的邻居们,还有满屋子的药材。这些就够了。”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们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事情解决了,你们随时可以来云落镇看我。我给你们留最好的房间,药费给你们打八折。”
沈昭宁笑了:“才八折?”
“七折。不能再少了,我这是小本生意。”
苏念卿也被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三碗面条吃完,执法堂的人准时来了。
这一次,来的不只是那个年轻女子,还有几位天机阁的长老。他们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每个人都带着厚厚的卷宗和文书。
谈判在药铺里进行。温如是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然后就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
“我们的条件很简单。”苏念卿开门见山,“交出双星印的全部口诀和破解之法,换取沈昭宁和我的无罪赦免。”
一位白发长老翻了翻卷宗:“苏姑娘,你的天机剑诀持有者身份我们已经确认了。按照天机阁的规矩,你确实拥有赦免自己罪行的权力。但沈昭宁的情况不同——他使用禁术的时候,你还不是阁主。所以他的罪行,不能由你来赦免。”
苏念卿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们想怎么样?”
“沈昭宁必须接受惩罚。”长老说,“但我们可以从轻处理。禁术的惩罚原本是废除全部修为,逐出天机阁。考虑到他是为了救人才使用禁术,而且事后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我们可以改为——封印他一半的修为,保留天机阁弟子的身份,但三年内不得离开天机阁的管辖范围。”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封印一半的修为,我可以接受。但三年不得离开天机阁的管辖范围——这意味着我必须在天机阁的眼皮底下生活三年?”
“是的。”长老点头,“这是规矩。”
“那念卿呢?”
“苏姑娘是天机剑诀的持有者,她可以自由行动。但她需要定期回天机阁述职,接受长老会的质询。”
沈昭宁看了苏念卿一眼,苏念卿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答应。
“长老,”沈昭宁说,“我有一个补充条件。”
“说。”
“三年之内,我可以留在天机阁的管辖范围内。但天机阁必须保证,不再以任何理由追捕或骚扰苏念卿和温如是。同时,殷无极暗害阁主的案件,必须公开审理,还念卿一个清白。”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殷无极的案件已经在审理中了,证据确凿,他翻不了案。苏念卿的清白,很快就会被公开确认。”
“至于温大夫——”长老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温如是,“她不属于天机阁的人,我们不会干涉她的自由。但姜远舟留下的那些东西,需要登记造册,接受天机阁的监管。毕竟,姜远舟当年也是天机阁的通缉犯。”
温如是站起来:“我师父的东西,凭什么让你们监管?”
“温大夫,”长老的语气温和但坚定,“你师父留下的东西里,有很多是修行界的禁物。比如你用来召唤藤蔓的那枚珠子,那是一件上古法器,威力极大,不能流落在外。我们不是要没收,只是要监管。你可以继续使用,但需要记录在案。”
温如是咬了咬牙,想要反驳,但沈昭宁按住了她的肩膀。
“温大夫,”他低声说,“这个条件不算过分。天机阁的监管虽然麻烦,但至少不会影响你正常行医。”
温如是沉默了很久,终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行吧。但有一条——我师父的药方和医书,你们不许碰。那些是我吃饭的家伙,谁动我跟谁急。”
长老笑了笑:“放心,我们对医书没兴趣。”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天,最终达成了一份详细的协议。双方签字画押,各执一份。
当最后一位长老在协议上签下名字的时候,温如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她瘫坐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沈昭宁看着手中的协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温如是面前,郑重地鞠了一躬。
“温大夫,这段时间,多谢你了。”
温如是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你干什么?快起来!多大点事,至于行这么大的礼吗?”
“至于。”沈昭宁直起身来,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在寒毒之下了。如果不是你,我不可能拿到忘川花,不可能找到念卿,更不可能有今天这个结果。你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温如是的脸红了,她摆了摆手:“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本分。再说了——”
她看了一眼苏念卿,笑了一下。
“再说了,你们俩能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苏念卿走上前,握住温如是的手:“温大夫,谢谢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们。不管你在哪里,我们都会来的。”
温如是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酸。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她转过身,假装去收拾桌上的茶杯,“天快黑了,你们今晚就住在这里吧。明天再走也不迟。”
“好。”沈昭宁说。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药铺的屋顶上看星星。
南疆的夜空总是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撒了一把碎钻。银河横贯天际,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壮观得让人说不出话。
“真好看。”温如是躺在屋顶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的星星,“我在云落镇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星星。”
“以前没有时间看?”苏念卿问。
“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想想,有些事,真的不能等。”
沈昭宁坐在她旁边,也抬头看着星空。他的目光落在天边最亮的那颗星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颗星叫天枢,”他说,“是北斗七星的第一颗。在天机阁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会看它。因为它永远在北方,永远在那个方向,不管我走到哪里,只要看到它,就知道方向。”
“现在呢?还需要它来指引方向吗?”温如是问。
沈昭宁想了想,然后笑了:“现在不需要了。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方向。”
苏念卿靠在他肩上,轻轻地笑了。
温如是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而是一种——释然。
她想起了师父临终前对她说的话。
“如是,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习惯一个人了。你总觉得自己不需要别人,可你知道吗?人活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不是自己能走多远,而是有人愿意陪你一起走。”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沈昭宁,”她忽然开口,“你觉得双星印有没有可能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解开?”
沈昭宁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想,”温如是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你之前说双星印解开会让你失去全部灵力,让念卿失去记忆。但那是你们天机阁的破解方法。我师父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另一种可能——”
她从怀中掏出那本旧得发黄的医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
“你看,这里写着:‘双星印者,以命锁命,以魂锁魂。欲解之,非以力破,而以药引。忘川为引,灵脉为桥,可化双星为单星,施者失力而不亡,受者存忆而不忘。’”
沈昭宁接过医书,仔细地看了起来。苏念卿也凑过来,两人一起研究那段文字。
“你师父的意思是,”沈昭宁抬起头,眼中有一丝光芒,“可以用药物和灵脉来化解双星印,而不是用蛮力破解?这样一来,我不会失去全部的灵力,她也不会失去记忆?”
“理论上是的。”温如是说,“但这需要极为精确的灵力引导,以及大量的灵植辅助。我之前不敢告诉你,是因为这个方法的成功率不高,而且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但既然你现在有了半年的时间,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沈昭宁和苏念卿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火花。
“温大夫,”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个方法,你有几成把握?”
温如是想了想,然后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成?”
“不,”温如是摇头,“三七开。三成失败,七成成功。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完全相信我,完全按照我的方案来。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后果都不堪设想。”
“七成。”沈昭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笑了,“比我想象的高多了。”
“你不怕失败?”温如是问。
“不怕。”沈昭宁看向苏念卿,目光温柔,“就算只有一成把握,我也愿意试。因为这意味着,我们不用失去彼此。”
苏念卿握紧了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温如是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俯瞰着脚下的云落镇,“从明天开始,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沈昭宁,你需要把身体养到最佳状态。念卿姐,你需要每天用天机剑诀帮他疏通经脉。而我——”
她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我要去采药。很多很多的药。”
星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药铺女大夫,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来自于修为,不是来自于法器,而是来自于一颗纯粹的、想要救人于危难的心。
“温大夫,”他说,“有你真好。”
温如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少来这套。记得付药钱。”
三个人在屋顶上笑了,笑声在夜风中飘出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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