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那枚「知舟」私印,就是她林清舟此生最难卸下的软肋。
林清舟僵立原地。
一丝冰凉顺着袖口直钻心底,是姜离方才暗中塞来的物件,烫得像烧红烙铁,又像暗处吐信的毒蛇,缠骨噬心。
猎宫清晨,薄雾轻纱漫覆祭坛四野,遮不住山雨欲来的沉郁杀机。
禁军护送萧景珩、姜离折返营帐,九皇子却未有片刻休憩。
借更衣空档,身形悄潜偏殿耳房——此处专储今日祭天奏折密档。
他灵觉敏锐,早嗅出黑暗里一缕极浅呼吸。
是林渊心腹,影隼,相府贴身死士。
萧景珩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
故作神色惶乱,怀中摸出一封折得凌乱的信笺,假意要藏入袖中,转身时刻意露出半截信角,落人眼目。
“谁?”
他猛地回头,对着空荡屏风厉声喝问。
趁他故作惊疑恍惚一瞬,黑影如鬼魅掠出,指尖刁钻一勾,当场盗走信笺。
黑影遁走无踪。
萧景珩眼底慌乱瞬间敛去,沉静如万丈深潭。
指尖轻轻捻动——信纸上早抹匀牵机散细末,无色无味,触之半个时辰,必手脉痉挛失控。
辰时三刻。
大雍帝萧穆登临祭坛。
九尊巨炉袅袅吐贡香青烟,名贵香料缠绕,弥散整座祭台。
林渊着一品仙鹤补朝服,苍老面皮刻满古板威严。
跨步出列,掌心紧攥弹劾奏章,声线沧桑洪亮,震彻全场:
“陛下!妖妃姜离身为废弃宫嫔,私勾皇子,更于猎场纵山火引天怒,乃大凶异象!臣恳请陛下,即刻处决妖妃,平息天道示警!”
萧穆双目微眯,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心思沉沉。
林渊正要呈上那封自九皇子处窃得的通敌伪证——
指尖骤然钻心刺痛炸开。
那双执掌朝堂数十年的老手,突兀剧烈震颤,如风中秋残枯叶,再也握不住一纸奏章。
“林卿何故停滞不呈?”萧穆语气渐含不悦。
“臣……臣……”
林渊额头冷汗直冒,心头惊惶滔天,五指彻底失控不听使唤。
啪嗒。
视作绝杀底牌的密信脱手坠落,顺着汉白玉石阶一路滚落,正巧停在萧景珩脚边。
“父皇息怒,林相应是忧心国事操劳过度。”
萧景珩抢步上前接话,顺势俯身作势捡信。
指尖触到林渊袖口刹那,一枚不起眼暗红石佛底座碎屑,借内劲刁钻一弹。
碎屑精准落进帝脚边青铜大香炉。
呲——
火漆碎末撞上炉中炽热火炭,瞬息融化开。
一缕极独特、浓得诡异的沉香气息,骤然席卷整座祭坛。
萧穆不耐神色陡然僵住,鼻翼微动,眼眸瞬间阴鸷刺骨。
此香天下独有。
是他御赐沈知舟的独门秘制,名唤舟行水上。
“此香何来?”萧穆冷声发问。
目光循香落点,正巧对上那封滚落在地、被炭火余温烘得微微卷边的密信。
信封旧迹一角,干涸火漆遇暖复渗暗红,色泽纹路,与沈知舟私用印泥别无二致。
萧穆一把夺过密信。
看清纸面字迹刹那,呼吸陡然沉重滞涩。
是姜老将军通敌伪证。
本该随姜家满门血案埋入黄土,此刻却落林渊之手,还缠沈知舟私印火漆香气。
“陛下!此信是伪造!是九殿下构陷老臣!”
林渊半边身子已然麻痹瘫软石阶,嘶声竭底乱攀咬。
“构陷?”
一道清冷沙哑女声,穿透层层兵甲壁垒,自校场边缘缓缓传开。
众人循声转头。
姜离由阿轻搀扶缓步而来,步履蹒跚,脊背却挺得笔直不屈。
身上旧血凝干褐纹,衬得一张面容惨白得惊心动魄。
她不跪不求,不远哭诉,隔百步之遥,眸光死死锁那封密信。
“陛下,先父笔迹不假,此信确是他亲笔所书。”
一语落场满堂哗然。
“只是先父临终留有遗言:此信若重见天日,请陛下对东升旭日,斜照三十度细看。当年他遭沈知舟囚于密室,借旧部送入宣纸,以矾水暗留绝笔。”
萧穆半信半疑举信迎光。
朝日薄纸穿透,一瞬之间,纸面浮起淡淡水纹隐字。
是姜父临摹伪证时故意藏下的藏头暗语——
「臣被沈误」。
四字苍劲入骨,字字浸满冤屈悲凉。
“好一个臣被沈误!”
萧穆怒极反笑,掌心捏得密信咯吱作响。
变故再起。
祭坛外围陡然炸起一声惊天龙嘶马啸。
太子座驹无故惊狂,扬蹄疯蹶,陡然受不知名凶煞刺激。
太子不备,当场被狂马掀翻,狼狈滚落斜坡。
“护驾!速速护驾!”
乱局丛生。
太子衣襟被马镫撕裂,数封封皮考究的私函自怀中散落满地。
信封落款火漆,赫然都是相府与沈知舟专属印记。
桩桩件件,皆是沈知舟夜谋构陷异己、架空皇权的滔天罪证。
连环巧局,此刻凝成铁证,再无从辩驳。
萧穆扫过满地罪证,再看阶下形同丧家之犬的林渊,最后落向远处淡立如松、早勘生死的姜离。
“林渊,沈知舟……”
一字一顿,字字磨血啮骨,“果然都是朕的良臣,大雍的栋梁!”
“禁军听令!”
帝王怒喝响彻四野。
数千甲胄禁军齐齐跪地,长枪如林,寒芒映日。
“封锁相府!全境搜捕沈知舟!涉案人等,上至皇亲,下至仆役,一律缉拿,格杀勿论!”
圣旨一出,乾坤落定。
林渊一瞬苍老二十余岁,颓然瘫坐石阶,死死盯向萧景珩。
却见素来荒唐纨绔的九皇子,缓步走到姜离身侧,伸手极轻柔扶住她肘弯。
猎宫朝日刺破薄雾。
满场权臣哀嚎朝野惊变之中,废妃姜离迎着烈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入骨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