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岁月(3)
第二天妈给了我两块钱作路费,我早早背着一袋子面包,离开家到停车点等候去永安的长途客车。等了半个多小时,冻得我直跺脚,棉帽子上都结了霜,汽车也没来。和我一起等车的一个中年男人对另一个人说:“去永安的车没准儿,有时候车坏了,就不发车了。现在都九点半了还没来,今天可能不来了,咱们别傻等了。”说完那两个人走了。我本来也应该回家,明天再来坐车,可是我太想念英子了,恨不得马上见到她,于是我没有转身回家,而是沿着公路朝永安方向走去。
雪后初晴,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似的疼。可是我并没有退缩,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见到英子。以前也有过步行去姥姥家的时候,可都是先到二姑家或三姑家住一夜,第二天再去。从来没有一天要走这么远的路。从我家到二姑家二十多里,差不多是一半的路,到三姑家三十多里,是一多半路。这次我要一直走到姥姥家,五十里路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考验,我估计中午肯定到不了。看到路边有一家副食店,我走进去买了一斤饼干,准备路上饿了时吃。虽然带着面包,但是那是送给英子的。
走了三个多小时,累得我几乎走不动了。这时已经来到了去三姑家的岔路口。我停下来,心想,实在是太累了,要不先去三姑家住一宿,明天再去姥姥家,可是我恨不得马上就见到英子。看看太阳,在正南方,估计已经是中午了。我想,还有半天时间,走不动,就慢点儿走,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到英子。我拿出饼干一边走一边吃。吃完了饼干,向路边的人家讨一瓢水喝了。
想到英子,我觉得身上又来了力气劲,一口气又走了二十里地。快到永安公社时,看见离路边不远处有个屯子,我想,这个屯子要是安顺三队就好了,应该找个人问问。我在路口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朝屯子走去,我急忙问道:“这里是不是安顺三队?”
“是。”小姑娘回答说。
我简直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又问道:“你是安顺三队的吗?”
“是。”小姑娘回答说。
“你们队里有没有一家姓杨的,是今年秋天搬来的?”
“有。”小姑娘说。
“他家是不是有个小姑娘叫杨巧英?”我又问。
“有。”小姑娘回答说,然后反问道,“你是他家什么人?”
“我是杨巧英在矿山时的邻居。我到这里走亲戚,顺便给她家捎点东西?”
“我带你去。”小姑娘说。
“我今天就不去她家了,麻烦你把杨巧英叫出来,我把东西交给她,和她说几句话就走。”
“我看你不像是她的邻居。”小姑娘说。“要是老邻居,你怎么不敢进屋?你是不是她的对象?”
“我们真是老邻居,不信你问她。”我说。“我急着要去我姥家。”
“等我有功夫时一定好好问她。”小姑娘说。“你跟我走,到她家门口时,我把她喊出来。”
“谢谢!”说着我跟着小姑娘进了屯子。
小姑娘指着三间新盖的砖瓦房说:“那就是杨巧英家。”然后大声喊道,“杨巧英,有人找你!”说完朝我伸伸舌头,做个鬼脸便走了。
这时英子家的狗叫了起来,随后房门开了,出来的人正是英子,分别将近半年,她好像胖了,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袄外面罩着一件格子外衣,梳了两根辫子,那身打扮和农村姑娘完全一样。她把狗赶到窝里。看见是我,她急忙冲出院子,高兴地说:“小龙,你来了!”
“我答应过你要来看你,肯定会来看你。”我也非常高兴。
“这么冷的天你还来看我!”说着泪水从英子眼里涌出来。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要拉我进屋,“快进屋暖和暖和。”
“我今天先来看看你,不进屋了。”我说“我要去我姥姥家,明天我再来。”
“今天怎么不进屋?”英子问。
“天快黑了,我进去也待不了多长时间,我先去我姥家,明天我再过来,咱俩可以在一起待一天。”
“你姥家在什么地方?”
“在街里。”
“那我就陪你走到街里。”英子说。“你背这么大兜子,一定很累吧。我替你背一会儿。”说着英子要从我肩上取下兜子。
“兜子里是面包。”我说。“看着挺大,没多沉。我还给你带来两个,一会儿你带回去。”
“我家搬家时你说过,来看我时给我带面包,真给我带来了!”英子眼睛又湿了。她从我的肩上取下兜子,挎在自己的肩上。
“小时候我对你说过,我有面包就给你吃。只要你不变心,我就会一直给你。你还和我拉过钩,要跟我好一辈子。”
“小时候说过的话你不要总过在嘴边上,让别人听到多不好意思。”英子脸红了。“
“我怕你忘了,提醒你一下。”我说。
“用不着你提醒,我心里有数。”英子说。
“这两个面包是我到井下支援时省下来的。小时候我给你的面包都是我爸带回来的。这回是我自己挣来的。”
“你怎么还下井了?”
“前些日子矿上高产,让中学生也去支援。”
“以后再下井支援一定要注意安全。”英子的话很像许多矿工妻子送丈夫上班时的口吻。“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到,现在也没有汽车。”
“别提了。”我说。“我本来是打算坐汽车的,可是不知为啥,今天汽车没来,只好走来了。”
“今天没汽车,你明天再来呗。”英子说。“走这么远的路把你累个好歹的,哪多哪少!”
“我不是想早点儿见到你吗?所以就走来了。”
“晚见到一天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英子说。“自从我家搬到农村,我经常想起咱们在一起时候。今天总见看到你了。”
“我也经常回想咱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说。
我们一边走一边诉说着彼此的思念,走得很慢。走到永安公社小街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你姥姥家在什么地方。”英子问。
“在供销社的斜对面。”我说。“我马上就到了。你回去吧,明天咱们还能见面。”说着我从英子肩上取下兜子,取出那两个用报纸包着的面包交给她。
“你挣来的面包,我就不客气了。”说着英子接过面包。
“你快回去吧。”我说。“天快黑了。”
“我走了,小龙。明天我哪儿也不去,在家等你。”说着英子转过身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看我。
我脑海中回响着英子刚才的话:“你挣来的面包,我就不客气了。”我记得英子小时候说过,我们长大以后就结婚,她在家给我做饭,我带面包回来给她吃。虽然我们还没有结婚,我也能送给她面包了。
我目送着英子,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转身朝姥姥家走去。
姥姥和姥爷与三舅一家一起生活,虽然三舅是这家的男主人,可是在妈的心目中,姥姥和姥爷在谁家,谁家就是娘家。在我看来,姥姥和姥爷在谁家,谁家就是姥姥家。
到了姥姥家,姥姥问:“这么远怎么让你一个人来了?”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说。“我爸我妈没时间来,要过年了,让我过来看看。也没什么好东西,让我送几个面包来。说完我把面包拿出来放在饭桌上。
“这么晚了,也没有汽车,你是怎么来的?”三舅妈问。
“不知为什么,今天没等着汽车,只好走来了。”
“你个傻小子,哪天有车哪天再来呗,还走来了。”三舅妈说。“来看看就行了,还带这么多面包,留着你们吃呗。”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我们经常吃。”
这时三舅下班了,问道:“你爸你妈怎么没来,让你自己来了?”
“我爸和我妈都忙,没有时间来。”我说。
“你回去给你爸你妈捎个信儿,再忙,初二他们也得来。”三舅说。
“这个信儿我一定捎到。”这时想起了明天要去英子家的事,说道,“我家对门老杨家走五七道路,下放到安顺三队,妈让我顺便去看看。”
三舅说:“我听说过安顺三队下放来一户走五七道路的,原来是你家对门那家。安顺三队不远,出了门,往东走,不远就是安顺三队。”
这时三舅妈把饭桌放到炕上,说:“你也不早点儿来,做饭没带你的份,对付吃一口吧。”说完她端上来一盆高粱米水饭,又端上一大碗炖酸菜,然后把面包拿到厨房。过了一会儿,用盘子端上来一盘在锅里热过、切成小块的面包。面包还带着热汽。
吃饭时,姥姥让我吃面包,我说:“我大老远背来,就是给你们吃的。我愿意吃高粱米水饭。”
姥姥、姥爷,舅舅、舅妈每人只吃了一小块面包,其余的都被表弟表妹们吃了。
吃过晚饭,我和姥姥唠了一会儿家里的事。姥姥、姥爷年纪大了,早早就关灯睡觉。
和英子久别重逢,激动得我久久不能入睡,眼前总是浮现出英子的身影。
第二天吃过早饭,三舅上班去了。我陪表弟表妹们玩了一会儿,九点来钟,对姥姥说:“我去老杨家看看,他们要是留我吃晌饭,我回来可能晚点儿。”
“你去吧。”姥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