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东墙上,那片曾经炸出豁口的地方,现在立着一排太阳能板。
支架是用废墟里扒出来的钢筋焊的,底下嵌着符文桩,电流顺着刻满纹路的铜线流进供电箱,嗡嗡轻响。
韩无道从巷口走过,看见一个老头抬手比了个手势,门框上的阵图一闪,铁皮门自动滑开。老人拎着水桶进去,嘴里还念叨:“今天电压稳,符火没跳。”
他没停下,只是多看了两眼。
街面扫过了,不再是黄土混着碎玻璃,铺了一层掺了灵灰的水泥,走起来不打滑。路两边搭着临时棚子,有卖蒸饼的,也有修工具的。
几个孩子蹲在排水沟边玩石子,其中一个突然站起来喊:“老师说不准挖土!”其他人哄笑,扔了石子跑开。
学堂在西区中间,原是个仓库,现在墙刷白了,门口挂块木牌,写着“新学所”三个字。窗户开着,能听见里面念书声。
“一加二等于三,呼吸法第三式,呼——吸——”
韩无道站在院外,没进去。
门吱呀一声推开,陈白璃走出来,布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道旧疤。她看见他,点头算打招呼,顺手把门框边歪了的扫帚扶正。
“课上完了?”他问。
“第一轮。”她说,“算术教完十以内,拳法练了三遍,符纸发下去没人敢撕。”
“怕浪费?”
“怕画不好被收走。”她笑了笑,“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时候规矩。”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院子里。十几个小孩围成圈,正在模仿刚才学的动作,扎马步、出拳、收肘,动作歪歪扭扭,但一个个绷着脸,认真得很。
一个小女孩忽然抬头,看向外面。
“叔叔,”她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安静了,“外面……还有丧尸吗?”
没人说话。
风刮过树梢,吹动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铜铃。
陈白璃走过去,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有。”她说,“可它们不敢进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强。”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一拳打出空劲,地面沙土炸开一小片,“你要是看见它,就这么干,它就趴下。”
孩子们愣了半秒,然后全笑了,争着模仿她的动作,嘴里嗷嗷叫着冲来冲去。
韩无道看着,没笑。
他转身往高台走。
太阳升得更高了,城里的灯陆续灭了。净水站那边传来水泵运转的声音,稳定得不像末世之后的东西。
巡逻队换岗了,年轻守卫腰上别着短斧,手里拿的是符枪——枪管刻了导灵槽,子弹混着朱砂粉,专打阴物。他们见他走过,没敬礼,也没躲,只点头喊了声“韩哥”。
他知道他们不怕他了。
以前不是这样。他刚回来那天,大人拉孩子往屋里藏,连狗都闭嘴不叫。现在有人主动递烟,虽然他不抽。
高台上风大,视野敞亮。东边田垄翻新过,种了第一批耐旱麦;北面还在拆楼,机械臂吊着钢索,咔咔地扯钢筋;南墙旧址盖了居民房,一家门口晾着衣服,随风摆。
他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节奏稳。陈雪月走上台,手里端着个搪瓷碗,冒着热气。
“喝点。”她把碗递过来。
他接过,低头看,是姜汤,上面浮着几片葱。
“你站这儿半天了。”她说,“下面人都在传,说你又在想什么大事。”
“没想事。”他吹了口气,“就在看。”
“看什么?”
“看这地方活了。”他抿一口汤,烫得眯眼,“以前我砍人,是为了让我自己活。现在我看他们吃饭、上课、吵架抢水管……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靠在栏杆上,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守护比杀戮难。”她说,“杀,一瞬的事。守,得一直守。”
他没接话。
远处操场上响起了铃声,孩子们放学了,一窝蜂往外跑。有几个看见高台上的他,指指点点,但没躲,反而挥手喊:“韩叔叔好!”
他举了举碗,算回应。
“净心仪式待会开始。”陈雪月说,“家长都来了,想看看孩子闭眼坐十分钟到底有没有用。”
“有用就行。”他说,“反正他们信。”
“你也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懂那些符啊阵的,但我信他们不再做噩梦。”
风从西边来,带着一点烧过的味道,是净化炉在处理残余阴灰。天空是蓝的,干净得不像话。
又一阵脚步声上来,这次更沉,落地实。陈白璃也到了,站到他另一侧,双手搭在台沿上。
“校舍后墙裂了条缝,”她说,“已经让施工队看了,说是地基沉降,补两天就好。”
“嗯。”他点头。
“不是大事。”她侧头看他,“你在等什么?”
“等习惯。”他说,“习惯没有敌人,习惯有人叫我叔叔,习惯早上醒来先想‘今天谁要喝水’,而不是‘今天谁要杀我’。”
陈白璃轻轻哼了声。“那你得快点习惯。”她说,“不然以后开会时睡着,大家该以为你中毒了。”
他扯了下嘴角。
陈雪月抬头看了看天。“仪式快开始了。”她说,“我去准备符纸。”
她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她。
她回头。
“你们俩……”他顿了一下,像是找词,“一直在这儿?”
她看着他,点点头。“我一直在这儿。”
陈白璃也说:“我也在。”
他低头,碗里姜汤还剩一半,倒影像个晃动的小太阳。
“路还长。”他说。
“但我们能抬头看了。”陈白璃望着远处新建的教室屋顶,阳光照在瓦片上,反着光。
三人静了下来。
城下,孩童笑声随风飘上来,夹杂着家长的呼喊。净心仪式的钟声敲响,七下,悠长平稳。符纸一张张升起,在空中缓缓旋转,边缘泛起微光。
韩无道把碗放在台沿,双手撑住栏杆。
眼前这座城,不再是避难所,也不是据点。
它成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