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追捕
公安找了陈明远七天。没找到。他的手机停机了，住处空了，银行卡没动过。人像蒸发了一样。
小月每天打电话问进度。“还在找。”每次都是这句话。第八天晚上，她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临海本地的。
“陈小月。”是陈明远的声音。
小月的手握紧。“你在哪儿？”
“你不用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很累，“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我爷爷……他还好吗？”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他很好。种菜，浇水，摘西红柿。每天都很忙。”
陈明远没说话。
“他知道是你放的火吗？”小月问。
“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吗？”
沉默了很久。“不打就算。”
第二节：那扇门
“陈明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小月问。
“我说过了。那片地，是我家的。那些人，不该活着。”
“他们没地方去。”
“那是他们的事。”
小月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小北的妈妈死了吗？她等了四十年，等到儿子回来。然后死了。你知道小北现在每天去那棵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吗？”
陈明远没说话。
“你知道七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小石头被火烧吗？他才五岁。”
“够了。”
“不够。”小月的声音很硬，“你爷爷每天在菜地里浇水。他不知道，他浇的那些菜，差点被他的孙子烧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第三节：那辆车
公安通过基站定位，找到了陈明远的大概位置。临海老城区，青石巷附近。小月知道那个地方。周明夏的房子在那里。她跑出去，周明念跟在她后面。
车开到青石巷口，进不去了。巷子太窄。小月跳下车，往里跑。17号，那扇木门，开着。她冲进去。
陈明远坐在那把缺了一条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周明夏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着辫子，笑得很好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来了。”
小月站在门口，喘着气。“你跑不掉了。”
陈明远点头。“我知道。”
他把那张照片放回桌上，站起来。“我不是来跑的。我是来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看我叔叔留给她的房子。”他看着四周，“这么小，这么破。他那么有钱，给她买的房子，这么小。”
小月没说话。
“你知道吗，”陈明远说，“我叔叔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就是她。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做。造方舟，搞实验，骗了那么多人。最后呢？她死了。他也死了。这片地，谁都不属于。”
他转过身，看着小月。“我放火，不是为了地。是为了我叔叔。他不该被人忘记。”
第四节：那句话
“没人忘记他。”小月说。
陈明远看着她。“什么？”
“那面墙上，曾经贴满了脸。那些人，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地方去。他们等了四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等到有人来接他们。你叔叔造的方舟，害了很多人。但也救了很多人。”
她顿了顿。
“那些人活着，就是证据。证明你叔叔做过的事，不能一笔勾销。但也证明，他做的那些事，不全是错的。”
陈明远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捂着脸。
“我爷爷……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我放火？”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他知道你不喜欢那些菜。”
陈明远抬起头。“什么？”
“他跟我说，嘉铭不喜欢种菜。我说，年轻人嘛，喜欢外面的世界。他说，不是。他是不喜欢那些人。”
陈明远没说话。
“他说，嘉铭觉得，那些人抢了他的东西。”小月看着他，“但你爷爷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没了。”
第五节：那辆车的声音
巷口传来警笛声。陈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辆警车停在巷口，蓝红灯一闪一闪。
“我会判多久？”他问。
小月摇头。“不知道。”
他点点头。“帮我照顾我爷爷。”
“你自己照顾。”
陈明远苦笑了一下。“他不想见我。”
“他会见的。你是他孙子。”
陈明远没说话。门开了，公安走进来。“陈明远，你涉嫌放火罪，致一人死亡。这是逮捕令。”
陈明远伸出手。手铐咔嗒一声，扣上了。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陈小月。”
“嗯。”
“那张照片，帮我收好。”
小月点头。
他走了。警车开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第六节：那张照片
小月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那张照片。周明夏年轻的时候，扎着辫子，笑得很好看。她想起陈远山，想起他给周明夏拍照的那个下午。1989年，春天，那棵槐树刚种下。
“这棵树会长大。”他说。
树长大了。人没了。小月把照片放进口袋，走出去。锁上门。那扇门，锁了半个多世纪。现在又锁上了。但这次，不会再开了。
第七节：陈永昌
小月回到康复中心，去找陈永昌。他在菜地里浇水，动作很慢，一勺一勺。西红柿红了，黄瓜绿了，茄子紫了。
“陈爷爷。”
陈永昌抬起头。“小月。怎么了？”
小月把那张照片递给他。“陈明远的。他让您收好。”
陈永昌接过去，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走了？”
小月点头。
“判多久？”
“还不知道。”
陈永昌把照片贴在胸口。“他小时候，也爱看这张照片。问我，这是谁？我说，是你叔叔的爱人。他说，好看。”
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他长大了，不问了。但我知道，他还记得。”
第八节：那棵树
小北还坐在那棵树下。从早上坐到下午，从下午坐到天黑。小云给他送饭，他吃两口。七给他送水，他喝一口。小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小北。”
小北没回头。“小月姐，你说，我妈现在在哪儿？”
小月看着天上。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很亮。
“那里。”
小北抬起头。“她能看见树吗？”
“能。一直能。”
小北笑了。“那就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小月姐，我明天还来。”
小月点头。“好。”
小北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第九节：那一夜
那天夜里，小月又去了那个小山坡。周明夏和陈启明的墓前，月光很好。她坐在那里，靠着那块石碑。
“妈妈，”她轻声说，“陈明远被抓了。”
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
“他判多久，还不知道。但他爷爷说，他小时候，也爱看你的照片。”
风继续吹。
“小北还坐在那棵树下。每天去。”
没有回答。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妈妈，你说，那棵树，能活多久？”
月亮很亮，但没有声音。小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很久。比我们都久。”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块碑。
“爸，妈，明天见。”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山下，很多人站在那里，等着她。周明念，周明春，林小雨，七，小北，小云，老周，李小海，阿依古丽，沈默，钱伯斯，小艾，陈永昌，陈嘉铭，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他们站在那里，像一面墙。一面不会倒的墙。
小月看着他们，笑了。她朝他们走去，走进那片光里。
门开着。永远不会关。
第三十三章预告：小石头的第二个字，和那句等了半辈子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