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检查结果出来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沈方舟正在开一个项目论证会,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了三次,他都没接。第四次亮的时候,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小声说“沈总,您电话”,他拿起来,是苏棠。
“什么事?我在开会。”
“周敏的结果出来了。”苏棠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良性。不用手术,定期复查就行。”
他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会议室里十几个人等着他继续开会,但他此刻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从快到慢,慢慢恢复正常。
“沈方舟?”苏棠在电话那头叫他。
“在。”
“你开完会给知行打个电话。他一直等着。”
“好。”
“晚上想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窗外雨下得很大,玻璃上全是水痕,看不清江面。
“什么都行。”
“那就做你爱吃的。”
她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下,看着会议室里的人。所有人都在看他,有人眼神关切,有人面无表情,有人低头看文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继续。”他说。
会开完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拨了儿子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爸,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良性。不用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知行没说话,但他听见了呼吸声,很轻,一吸一呼,像在忍着什么。
“知行?”
“嗯。我在。”声音有点哑,“不用手术,就是没事?”
“没事。定期复查就行。”
“那就好。”沈知行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爸,你吃饭了吗?”
“还没。”
“去吃饭。别老饿着。”
“好。”
“爸。”
“嗯。”
“谢谢你。”
沈方舟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雨小了一些,江面上雾蒙蒙的,船都看不清了。
“谢我什么?”
“谢你没不管我妈。”
沈方舟没说话。
“挂了。我去上课。”
电话挂了。沈方舟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微信。
沈方舟:结果良性。没事了。
苏棠:知行知道了?
沈方舟:知道了。他让我谢谢你。
苏棠:谢我什么?
沈方舟:不知道。他说谢谢你。
苏棠:你跟他说,不用谢。让他好好上课。
沈方舟:好。
苏棠:你吃饭了吗?
沈方舟:还没。
苏棠:我就知道。
苏棠:食堂关了。你去外面吃。
沈方舟:好。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去吃饭了。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赵院长站在里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总。”赵院长点点头。
“赵院长。”
沈方舟走进去,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数字从十六跳到十五,十四,十三。赵院长忽然开口了。
“听说你前妻病了?”
“查了。良性。”
“那就好。”
沉默。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没人进来。门关上,继续往下。
“沈总,我下周就退了。”赵院长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走之前想跟你说句话。”
沈方舟转头看着他。
“你那个姑娘,我查过。”
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外套。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赵院长转过头看着他,“我是说,我查过她的底。干净。比你我都干净。”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赵院长走出去,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方舟,你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净身出户。”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厅的地砖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沈方舟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下午,沈方舟去了医院。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倒映着天空灰蒙蒙的云。住院部楼下有人在抽烟,有人拎着保温桶往里走,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坐电梯上了六楼,走到病房门口。门半开着,他看见周敏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本书。她穿着病号服,头发扎起来了,戴着一副老花镜——他从来不知道她戴老花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页上,她看得很认真。
他敲了敲门。
周敏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路过医院?”
他没回答,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床头柜上放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叫《初级会计实务》。
“看书呢?”
“嗯。”她把老花镜摘下来,“闲着也是闲着。”
“看得懂吗?”
“有的懂,有的不懂。”她顿了顿,“不懂的问百度。”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隔壁床的老太太在睡觉,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
“结果出来了,良性。”他说。
“我知道。医生来过了。”
“那就好。”
“嗯。”
又沉默了。
“周敏。”
“嗯。”
“赵院长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抬起头。
“他说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净身出户。”
周敏看着他,很久。
“他说得对。”
沈方舟愣住了。
“沈方舟,你跟我在一块二十年,你活得像个人吗?”她低下头,看着那本《初级会计实务》,“吃饭、上班、回家、看电视、睡觉。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但谁都不说,就这么凑合着过。”
她抬起头。
“你现在活得像个人了。虽然跟我没关系。”
沈方舟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方舟,我不恨你了。”她说,“恨你太累了。我想干点别的。”
她低头继续看书。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沈方舟站起来。
“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沈方舟。”
他回头。
“对她好点。她不容易。”
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晚上七点,沈方舟推开那扇旧木门。红烧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甜丝丝的。苏棠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往排骨上撒芝麻。她今天穿了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围裙系在腰上,露出一截细细的腰。
“回来了?”
“嗯。”
“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良性。”
她转过身来,手里还端着那盘排骨,笑了一下。
“我就说没事。”
她把排骨放在桌上,两个人坐下来。吃了几口,她忽然问:“你今天去医院了?”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抬起胳膊闻了闻。
“闻不到。”
“你闻不到的东西多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苏棠。”
“嗯。”
“周敏说让我对你好点。”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
“真说了。”
苏棠低下头,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沈方舟。”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
他看着她。
“什么都行。”
“那我做酸菜鱼。”
“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沈方舟,你以后别去医院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前妻。前妻的事,让前妻自己处理。”
他看着她,笑了。
“笑什么?”
“笑你吃醋。”
“我没吃醋。”
“你耳朵红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朵,然后瞪了他一眼。
“沈方舟,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是弯的。
吃完饭,她靠在沙发上,他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她忽然开口了。
“沈方舟。”
“嗯。”
“今天苏磊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姐,我想去学美容。”
沈方舟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
“学美容?”
“嗯。他说不想一辈子搬货擦地,想学点本事。”她看着他,“他说沈哥说的,人得有一技之长。”
沈方舟愣了一下。“我没说过这话。”
“你说过的。你跟他签合同那天说的。”她顿了顿,“他记住了。”
沈方舟靠在灶台上,看着苏棠。她蜷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头发散在肩上,灯光照着她的脸,白得发光。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学费自己攒。攒够了就去。”
“他怎么说?”
“他说行。”
沈方舟笑了。
“笑什么?”
“笑你。嘴上说不帮他,心里早就替他打算好了。”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靠枕里,声音闷闷的。
“沈方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烦人?”
“遇见你以后。”
她把靠枕扔过来。
他接住了。
晚上十点,苏棠在沙发上睡着了。沈方舟坐在窗边,手机亮了。儿子的微信。
沈知行:爸,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要考会计证。
沈方舟:好事。
沈知行:她说等考下来,去找个工作。
沈方舟:挺好。
沈知行:爸,你说我妈能行吗?
沈方舟想了想。
沈方舟: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沈知行:嗯。
沈方舟:知行。
沈知行:嗯。
沈方舟:你苏棠姐姐今天吃醋了。
沈知行:吃什么醋?
沈方舟:我去医院看你妈,她不高兴了。
沈知行:哦。
沈知行:那你以后别去了。
沈方舟:好。
沈知行:爸,你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沈方舟:好。
他放下手机,转过头。苏棠蜷在沙发上,盖着那床薄毯,呼吸很轻很匀。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走过去,弯腰,帮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她没醒,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二十二岁的姑娘。白天的她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干脆、不拖泥带水。晚上的她蜷在这张旧沙发上,又像一只小小的猫,缩成一团,安静得不像真的。
他关了灯,躺到自己的沙发上。
闭上眼睛之前,听见她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
“沈方舟。”
“嗯?你不是睡着了吗?”
“没睡着。”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帮我把毯子拉上去的时候。”
他笑了。
“苏棠。”
“嗯。”
“你以后别装睡了。”
“你以后别半夜偷看我了。”
“我没偷看。我是正大光明地看。”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真的睡着了,听见她又说了一句话。
“沈方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了。”
他没回答。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两条潮汐,一涨一落,慢慢重合在一起。
窗外老街很安静,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打在树叶上,打在门口那两盆绿萝上。声音很小,很远,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