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跪

第一次下跪，是三个月后的事。

青丘的风里，还带着矿脉枯竭后的铁锈气。山巅的青石被往来的龙族使者踩得发亮，石面上的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暗红血渍。

龙族使者再次驾临青丘，来的不是敖烈，是个更年轻的龙族子弟，名唤敖坤。地君后期的修为，仗着龙族的势，鼻孔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他手里捏着本账册，随手甩在涂山悠悠面前。啪的一声，账册砸在青石上，尘土扬起来，迷了人眼。

“涂山悠悠，你们今年上贡的灵石，成色太差，龙族不收。” 敖坤的声音尖细又傲慢，像山涧里聒噪的寒鸦，“限你们三个月内，双倍补交，送到东海龙宫。少一分，我便踏平这青丘。”

涂山悠悠弯腰，捡起账册，指尖抚过纸页上的墨迹。

账册上的数字，是青丘全年灵石产量的三倍。别说双倍补交，就算全族不吃不喝，没日没夜在矿洞里刨，刨上一整年，也凑不齐这个数。

丹田内的魔念瞬间翻涌起来。黑火在经脉里窜动，像被惊动的蛇，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钻。恨意顺着心口往上爬，爬得喉咙发紧，她恨不得立刻拔剑，撕碎眼前这个嚣张的龙族子弟。

可她不能。

她一旦动手，龙族的铁蹄会立刻踏平青丘。洞里那些老弱妇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翻涌被硬生生压下去。风卷着尘土吹过来，迷了她的眼。她缓缓弯下膝盖，跪在了冰冷的碎石堆里。额头重重抵下去，硌在尖锐的石棱上，又冷又疼，皮肉破开的瞬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

“是，大人。三个月内，我一定将灵石送到东海龙宫，绝不敢延误。”

敖坤看着她卑微伏在地上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这才对嘛。一条低贱的狐狸，就该有狐狸的样子。乖乖听话，才能活下去。”

他挥了挥手，带着随行的龙族子弟腾空而起。龙气冲天，嚣张的笑声散在风里，留下满山谷的屈辱，沉甸甸地压在青丘的山头上。

涂山伯连忙上前，想要扶她起来。涂山悠悠摇了摇头，自己撑着膝盖，硬生生站起身。膝盖上被碎石硌出了血印，皮肉翻出来，血肉模糊。她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与血迹，像只是拍掉了一点无关紧要的灰尘。

“族长，这…… 这根本不可能凑够啊。” 涂山伯的声音哽咽，满脸的绝望，“三个月，三倍的灵石，我们就算挖死在矿洞里，也凑不齐啊。”

涂山悠悠没有说话。她望向龙族离去的方向，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眼底的恨意浓得化不开，身后的黑尾微微颤动，像拉满的弓。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次下跪，是半年后。

青丘的族人在山外寻到了一处新矿脉，灵气充沛，灵石储量极丰。这本是青丘的生路，是他们摆脱绝境的唯一指望。消息刚传回来没两天，就被凤族知道了。

凤族没半句多余的话，直接派兵占了矿脉，还斩杀了几名前去交涉的狐族子弟。那几个子弟不过是地君初期的修为，在凤族长老面前，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涂山悠悠忍无可忍，亲自带着族人往矿脉去。哪怕夺不回矿脉，能分一点残羹，也能让青丘的日子缓一缓。

矿脉入口，凤族长老凤烈带着一群凤族子弟守在那里。周身火焰缭绕，气势逼人，已是天王后期的修为。

他听涂山悠悠说完来意，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的山谷里来回撞。涂山悠悠被打得踉跄倒地，嘴角瞬间渗出血迹。一颗牙齿混着鲜血吐出来，在碎石里滚了两圈，停在她的指尖前。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火烧火燎的疼，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给你脸了？” 凤烈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里满是不屑，“一条低贱的九尾狐，也敢在凤族面前叫板？这矿脉，写你青丘的名字了？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今日我就告诉你，在凤族面前，你们青丘，连提鞋都不配。”

族人们气得浑身发抖，握着兵器就要往前冲。涂山悠悠死死张开胳膊，把他们拦在身后。

她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嘴角还挂着血迹，半边脸肿得变了形。她蹲下身，从碎石里捡起那颗被打掉的牙齿，捏在掌心。牙齿的断面硌着掌心的肉，又疼又麻。她擦干净嘴角的血，再次缓缓弯下了膝盖。

“是，大人。是晚辈不懂事，冒犯了凤族大人。这矿脉，自然是凤族的。晚辈这就带人离开，绝不敢再打扰大人。”

凤烈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滚吧，别在这里碍眼。再敢来，就杀了你们全族。”

涂山悠悠跪在地上，看着凤烈等人转身走进矿脉。看着本该属于青丘的生路，被凤族轻飘飘地占了去。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抠出一道深深的沟痕。掌心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她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是青丘的族长，她不能倒。就算被打，就算下跪，就算受再多的屈辱，她也要护着族人活下去。

第三次下跪，是一年后。

麒麟族的几个年轻子弟路过青丘，在溪边撞见了几名沐浴的狐族少女，顿时起了歹意。他们追着少女跑进了村落，当众撕扯少女的衣裳。少女们哭喊着挣扎，周围的族人攥紧了拳头，却没人敢上前。麒麟族势大，他们惹不起。

涂山悠悠得知消息，疯了一样冲过去。她挡在那名被围在中间的少女身前，眼神冰冷地盯着那几名麒麟族子弟。

“几位大人，她还小，不懂事。求几位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她。”

为首的麒麟族子弟名唤麟浩，是麒麟族长老的嫡孙，地君巅峰的修为。他上下打量着涂山悠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嘲讽。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们高抬贵手？一条低贱的九尾狐，也敢管我们麒麟族的事？”

“我是青丘狐族族长，涂山悠悠。” 她的声音很稳，指尖却在微微发颤，“求几位大人，看在青丘与麒麟族无冤无仇的份上，放过她。”

“族长？” 麟浩哈哈大笑起来，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条九尾狐，也敢称族长？你们青丘，不就是给我们三族挖灵石的奴才吗？也配拥有族长？”

他抬手，又是一巴掌。力道比凤烈那一巴掌还要重。涂山悠悠的脸颊瞬间又肿了起来，嘴角再次渗出血迹。

这一次，涂山悠悠没有躲。她生生受了这一巴掌，依旧站在原地，挡在少女身前。

麟浩愣了愣，随即恼羞成怒。他没想到，这条低贱的狐狸，竟然还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给我跪。”

他厉声喝道。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威压从天而降。那是麒麟族长老的气息，已是准圣初期，不知何时立在了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边。威压如山般砸下来，狠狠压在涂山悠悠的身上。

咔嚓一声脆响。

膝盖下的青石瞬间被威压压裂。涂山悠悠浑身一沉，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下去，重重跪在了碎石上。碎石扎进膝盖，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裙摆。疼得她浑身颤抖，却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麟浩得意洋洋地看着她。“这才像话！识相点，就乖乖跪着。再敢多嘴，我就杀了你们全族！”

他转身，伸手就要去拉那名缩在涂山悠悠身后的少女。

“够了。”

一道冰冷而坚定的声音，从涂山悠悠口中传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麟浩猛地回头，皱起了眉：“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涂山悠悠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一滴泪。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与隐忍。体内的魔念疯狂翻涌，七条黑尾微微炸开，隐隐有黑气缭绕。

“我说，够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裹着刺骨的寒意。

“你们欺我、辱我、让我跪，我都认了。但动我青丘的族人，不行。”

不远处的麒麟族长老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加大了威压，冷笑道：“就凭你？一个天王初期的小角色，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今日，老夫就废了你，让你知道，得罪麒麟族的下场。”

威压越来越重。

涂山悠悠的膝盖传来一阵剧痛，骨骼嘎吱作响，像要被压碎。脚下的青石再次开裂，鲜血从膝盖流到脚踝，再从脚踝淌进鞋里。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鞋里血水泡开的啪嗒声。

她没有倒下。

她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脚后跟，一寸一寸地往上撑。膝盖骨在响，是那种要碎不碎的闷响，像冬天踩在薄冰上，冰面已经弯了，还没裂。血顺着腿往下流，她的脊背却挺得越来越直。

她站起来了。

浑身颤抖，气血翻涌，随时都会倒下。可她站得笔直，眼神坚定地盯着麒麟族长老。

就在这时，涂山悠悠的眼中忽然燃起一团漆黑的火焰。那火焰诡异、冰冷，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气息。那是罗睺留在她体内的魔火，被她的杀意与愤怒唤醒，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麒麟族长老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不认识那是什么火焰，却本能地感到恐惧，像被什么远古凶兽盯上，浑身发冷。

他知道，眼前这条九尾狐已经被逼到了绝境。若是再逼下去，恐怕会鱼死网破。到时候，就算他能杀了她，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走。” 他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

麟浩等人愣了愣，虽满心不甘，却不敢违背长老的命令。只能狠狠地瞪了涂山悠悠一眼，悻悻地跟着长老离去。

涂山悠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身体一软，差点摔倒，却还是硬生生撑住了。她转过身，扶起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没事了，别怕。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少女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

那天夜里，涂山悠悠独自坐在父亲的青石上，把那枚父亲留下的、已经碎裂的玉佩，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爹，你说不要恨，可我做不到。” 她喃喃自语，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石面上，“他们欺我、辱我、杀我族人，我怎么能不恨？我怎么能忍？爹，我好没用。我保护不了族人，我只能一次次下跪，只能一次次受辱。”

玉佩的碎片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白光一闪而逝，缓缓没入她的眉心。那是父亲最后的意志，想要安抚她，想要唤醒她心中的光。

可她体内的黑火太旺。那点微弱的光芒，瞬间就被魔气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涂山悠悠闭上眼。

体内的魔念越来越浓，眼底的杀意越来越重。她知道，隐忍换不来和平，卑微换不来尊重，退让换不来生路。想要保护族人，想要报仇雪恨，只能依靠力量。只能依靠这团黑火。哪怕最终会沦为魔道，哪怕最终会魂飞魄散，她也在所不惜。

三天后，麒麟族山门前收到一枚玉佩。是那长老袖口掉下来的，被人捡到送了回来。附着一张字条，字迹端正，只写了一行字：大人的东西，掉了。

没有署名。送玉佩的狐族少年放下东西就跑，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