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完整的会计年度在纷至沓来的报表与雪花中步入尾声。张思诚站在事务所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簌簌飘落的细雪,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创业带来的双重重量——事业曙光初现的振奋,与人力精力濒临极限的疲惫。黄倩和段熙扬同样感同身受,曾经靠一人机动补位的模式已难以为继,他们急需一位能统筹内务的会计主管,以及更多有经验的熟手,来支撑起日渐庞大的业务。
周六的傍晚,三人在事务所附近一家暖意融融的日式居酒屋小聚。热清酒的香气混合着烤物的滋滋声,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室外的严寒与霓虹隔绝开来。炭火映着三人的脸,议题很快从招聘预算转向具体人选。
席间,段熙扬敏锐地捕捉到空气里一丝微妙的变化。黄倩为张思诚斟酒时,手指在杯沿若有似无地停顿;而张思诚说话时,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掠过黄倩低垂的眼睫。段熙扬太熟悉黄倩了,她欣赏的一向是阅历沉淀后的沉稳,而非张思诚身上那种带着理想热忱的锐气。可此刻她眼中那种克制又专注的柔光,让他不禁暗自疑惑:是自己多心了,还是有些东西真的在悄然改变?
“思诚,”段熙扬啜了一口温热的酒,似是无意地提起,“一会儿还回天津吗?雪天路滑。”
张思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里有韶华刚发来的信息,说图书馆闭馆了。“得去接韶华,”他语气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温和,“她学校昨天有事没回家,说好了今天一起回。”
“祝韶华?”段熙扬挑眉,“这名字有点耳熟。是你……?”
“邻居家的妹妹,今年研究生毕业。”张思诚的回答简单,却在提及“妹妹”二字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开业那天好像见过,”黄倩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她夹起一块烤鳗鱼,目光却未抬起,“穿白色T恤的那个女孩,很灵秀。”她的记忆力向来很好,尤其是对出现在张思诚身边,且让他目光停留过的异性。
张思诚有些意外地看向她:“那天人来人往,倩姐竟然记得。”
黄倩这才抬起眼,隔着清酒氤氲的热气望向他,唇边是一抹极淡的弧度:“或许是因为,我留意过所有站在你身边的人。”她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而她,是最让人过目不忘的那个。”
居酒屋喧闹的背景音仿佛在那一刻褪去。段熙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心中了然。
“所以,是青梅竹马?”他追问道,带着一点促狭。
张思诚放下酒杯,温暖的灯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他沉默了两秒,像是终于将某个珍藏的宝物示于人前:“是女朋友。我回国后,我们在一起的。”
段熙扬“喔”了一声,拖长了语调,调侃道:“藏得够深啊,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谁还没有点过去呢?”黄倩轻轻接过话头,她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眼神却平静无波,宛如结了薄冰的湖面,“扬哥你当年结婚前,故事不也挺精彩?”她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带过,既维护了此刻微妙的平衡,也悄然划下了休止符。
段熙扬哈哈大笑,举杯示意,话题就此转向了别的方向。
聚会散时,雪已积了薄薄一层。张思诚匆匆道别,轰起油门,赶往那个等待他的女孩身边。段熙扬拍了拍黄倩的肩,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叮嘱一句“路上小心”,便朝着地铁口走去。
黄倩独自站在居酒屋的暖帘外,没有立刻离开。寒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瞬间融化成冰凉的水渍。她看着张思诚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慢慢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凛冽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距离那个暮色中的告白,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这些日子里,一切仿佛如常。他们依然是最默契的搭档,在会议室里针锋相对又合力攻坚,在加班深夜分享同一份外卖,在遇到挫折时毫不犹豫地彼此支撑。
可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她开始贪恋他偶尔递来咖啡时指尖短暂的触碰,会在他说“早点休息”的语音消息里反复聆听那细微的倦意,也会在他如今坦荡提起“韶华”这个名字时,感到心底某处传来清晰而细密的刺痛。那场告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早已无法平息。
她想起那日车厢里流淌的音乐,窗外流动的灯火,以及自己鼓足勇气后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也记得他片刻的怔忡,和那句“这太突然了”里包含的所有未尽的意味。
她并不后悔。有些话,说出口了,就像这冬夜的雪,落下了,便有了痕迹。只是这痕迹,注定只能由她一人来凝视和承受。
黄倩低下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又抬起头,望向城市璀璨又寒冷的夜空。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像一滴来不及流下的泪。
她终于迈开脚步,高跟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一个人的冬夜,路还很长。而那份无法言说、也无处安放的感情,就如同这怀中试图保存却终将散去的一点酒意,唯有在独自前行的风雪中,慢慢消化,慢慢冷却,直至成为骨骼里一丝沉默的、支撑她继续向前的硬度。
路灯将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渐渐融入了漫天的飞雪与无尽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