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比武的驻地在山里面。
大巴车开了六个小时，从平原开进丘陵，从丘陵开进山区。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叶铭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山从浅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墨绿。张和平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叶铭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一直在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什么。
“你在数什么？”叶铭问。
张和平睁开眼：“弯道。从上山到现在，三十七个弯。每个弯的角度不一样，有的三十度，有的四十五度，有一个接近一百二十度。这种路，晚上开车很危险。”
叶铭愣了一下。他光顾着看山了，根本没注意这些。这就是老兵和新兵的区别——老兵的眼睛永远在收集信息，哪怕是在放松的时候。
“到了。”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大巴车停在一个营区门口。营区不大，依山而建，三栋灰色的楼房，一个训练场，一个射击场，远处还有一片树林。营区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六个字：“军区比武驻地”。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枪上着刺刀，目光如刀。
九个人下了车。叶铭站在营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很凉，带着松木的味道。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和平，张和平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叶铭注意到，他的手指已经不敲了。
“集合！”一个少校站在训练场上，手里拿着花名册，“九个人，按团站队。一团，左边。二团，中间。三团，右边。”
叶铭站到右边。三团的三个人是他、张和平、王虎。一团和二团的人他都不认识，但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老兵谁是新兵。一团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上士，肩章上有一等功的勋章，站在那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不动声色，但让人不敢靠近。二团的三个人站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表情轻松，但眼神里都有一种紧绷的东西。
“我叫赵卫国，是这次比武的总教官。”少校收起花名册，“接下来的五天，你们住在这里，吃在这里，练在这里。比武的项目你们都知道——五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障碍、射击、夜间侦察、战场救护、定向越野。六项，按总分排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前两名，立三等功。第一名，代表军区去全军参赛。”
九个人安静地站着，没人说话。全军参赛。那是比军区比武更高一级的舞台，全军的尖子都在那里。叶铭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深呼吸，把它压下去。
“今天下午抽签，决定出场顺序。明天正式开始。”赵卫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驻地后面有一片树林，里面有野猪，晚上别乱跑。”
九个人面面相觑。野猪？赵卫国走了，留下九个人站在训练场上。
“抽签了抽签了！”一团的一个人喊了一声，往抽签处走。
抽签处设在连部会议室，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九个乒乓球，每个上面写着一个数字。赵卫国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一个一个来。一团先抽。”
一团的第一个人伸手进纸箱，摸出一个乒乓球，上面写着“三”。第二个人，“七”。第三个人，就是那个有一等功勋章的上士，伸手进去摸了一个——“一”。
“一号。”赵卫国在本子上记下来，“一团的周卫国，一号。”
叶铭记住了这个名字。周卫国。一号。那个像刀一样的男人。
二团的人抽完了。三团最后抽。王虎先抽，摸了个“四”。张和平摸了个“六”。叶铭伸手进纸箱，摸了一下——纸箱里只剩一个球了。他拿出来一看，“五”。
“五号。”赵卫国记下来，“三团的叶铭，五号。”
叶铭看着手里的乒乓球，五号，中间的位置。老鹰说五号是中签，不好不坏。前面有四个人，后面有四个人，既不是第一个出场的压力，也不是最后一个出场的等待。他把乒乓球放回桌上，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撞上了一个人——周卫国。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叶铭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个人——国字脸，浓眉，嘴唇很薄，眼神很硬。肩章上那枚一等功勋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像扫过一粒灰尘。然后他侧身，从叶铭身边走过去，一步都没有停。
叶铭站在门口，攥紧了拳头。
“别在意。”张和平走过来，“他对谁都那样。”
“他是谁？”
“去年全军比武的亚军。侦察连出身，后来被特种部队挑走了。今年回来参赛，就是为了拿冠军。”张和平的声音很平静，“他的五公里负重十六分半，四百米障碍一分五十八秒，射击满环。”
叶铭沉默了。十六分半，一分五十八秒，满环。每一项都比他强一大截。
“但比赛不是比数据。”张和平看着他，“比赛比的是谁不出错。他再强，也是人。是人就会出错。”
叶铭点头。他把拳头松开，深呼吸，然后走回宿舍。
晚上，叶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是八人间，住了他们九个人——三团的三个住一间，一团的三个住一间，二团的三个住一间。他和张和平、王虎住一间，上下铺，他睡下铺，张和平睡他上铺，王虎睡对面。
“小子，睡不着？”王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
“我也睡不着。”王虎翻了个身，面朝他，“你说那个周卫国，真的有那么强？”
“有。”上铺传来张和平的声音。
王虎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还比什么？直接认输算了。”
“你可以认输。”张和平的声音很平静，“我不认。”
王虎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也是。老子也不认。比就比，谁怕谁。”他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叶铭躺在黑暗里，盯着上铺的床板。张和平睡在他上面，他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他想起张和平说的话——“比赛比的是谁不出错。”周卫国会出错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指望别人出错。他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九个人站在训练场上，等着第一项开始。第一项是五公里武装越野，按照抽签顺序出发，每隔一分钟出发一个。最后按用时排名，用时最短的得分最高。
“一号，准备。”赵卫国站在起点，手里拿着秒表。
周卫国走到起点，背上背囊，活动了一下脚腕。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出发！”
周卫国跑出去。他的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叶铭盯着他的背影看，发现他的节奏几乎没有变化——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步频、步幅、呼吸，全都稳稳的，像被程序设定好的。
一分钟。“二号，准备。”出发。
三号。四号。五号。叶铭走到起点，背上背囊，深呼吸。他的膝盖不疼，但有点紧。昨晚他用热水袋敷了半小时，又抹了红花油，裹上绷带。现在膝盖被绷带勒着，有点麻，但很稳。
“出发！”
叶铭跑出去。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前两圈压住，不追前面的人。五公里是节奏跑，不是追逐跑。追别人会打乱自己的节奏，节奏乱了，后面就会崩。
第一公里，他跑在第六位。第二公里，第五位。第三公里，第四位。第四公里，第三位。前面只剩下两个人——周卫国和一个人。周卫国在他前面大概两百米，步伐还是那么稳。另一个人在他前面大概五十米，步伐已经开始乱了。
第五公里，他开始加速。不是冲刺，是慢慢加速，像温水煮青蛙。每一步都快一点，每一圈都抢几秒。前面的那个人越来越近，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超过。
冲线。叶铭弯着腰喘气，抬头看了一眼计时器——十七分三十八秒。比他的最好成绩快了两秒。他站在终点线旁边，等着后面的选手。张和平第六个出发，跑了个十七分四十五秒。王虎第四个出发，十八分零二秒。最后排名出来的时候，叶铭看了一眼——周卫国第一，十六分五十一秒。他第二，十七分三十八秒。张和平第四，王虎第六。
叶铭看着那个排名，心跳很快。第二。他跑了个第二。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周卫国比他快了将近一分钟。一分钟，在五公里越野里是鸿沟，是不可逾越的差距。他站在训练场上，看着周卫国在一边慢跑放松，步伐还是那样稳，呼吸还是那样匀，好像刚才只是热了个身。
“别看他。”张和平走过来，“看你自己。你跑了第二，比训练最好成绩快了两秒。这就够了。”
叶铭点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了一眼。
第二项，四百米障碍。还是按抽签顺序出发。周卫国第一个，叶铭第五个。叶铭站在起点，看着周卫国跑——跨桩、壕沟、矮墙、高板跳台、独木桥、高墙、低桩网，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折返，低桩网出来的时候像一条蛇，高墙翻过去的时候像一只猫，独木桥三步就冲过去了。冲线——一分五十八秒。
全场安静。一分五十八秒，离全军纪录只差三秒。
叶铭站在起点，手心全是汗。他深呼吸，把脑子放空。然后哨声响了，他冲出去。跨桩——稳。壕沟——稳。矮墙——稳。高板跳台——稳。独木桥——稳。高墙——翻过去，落地没有停顿。低桩网——匍匐前进，手臂和腿交替发力。
折返。低桩网出来的时候，他的膝盖猛地疼了一下——像有人拿针扎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减速。高墙翻过去，落地的时候右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他撑住了。独木桥三步冲过去，脚底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稳住了。高板跳台下来的时候，膝盖又疼了一下，比刚才更厉害。
最后二十米冲刺。他咬着牙冲过去，冲线的那一刻，腿一软，跪在地上。
“两分零三秒。”赵卫国报出成绩。
叶铭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两分零三秒，和他的最好成绩一样。但周卫国是一分五十八秒，差了五秒。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汗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一只手伸过来。他抬头——是张和平。
“起来。”张和平说。
叶铭抓住他的手，被拉起来。他看了一眼膝盖——绷带松了，露出青紫色的皮肤。
“还能比吗？”张和平问。
叶铭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的周卫国。周卫国正在整理装备，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能。”叶铭说。
张和平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蹲下来，重新给他包扎。包得很紧，比上次还紧。叶铭咬着牙，没叫出声。
“射击，你有机会。”张和平包完，站起来，“你的射击不比他差。”
叶铭点头。他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膝盖不怎么疼了，但有点软。他往射击场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射击场在营区的东边，一百米靶，卧姿有依托。每人十发子弹，环数算分。叶铭趴在射击位上，把枪架好，右肩顶住枪托，左眼闭上，右眼透过瞄准镜看过去——一百米外的靶子，白底黑圈，十环在正中间。
他调整呼吸，慢慢吐气。吐到一半的时候，屏住，手指轻轻扣动扳机。“啪。”报靶员举起旗子：“十环。”第二发，十环。第三发，十环。第四发，九环。第五发，十环。第六发，十环。第七发，十环。第八发，九环。第九发，十环。
最后一发。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手指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他听见旁边传来枪声——那是周卫国的靶位。他没有分心，专注在自己的瞄准镜上。
“啪。”
“十环。”
九十八环。叶铭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九十八环，他打过的最好成绩。他翻了个身，躺在射击位上，看着头顶的天。天很蓝，有几朵云飘过去。
“周卫国，九十九环。”报靶员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叶铭闭上眼睛。九十九环，比他多一环。一环之差，就像五公里越野里的一分钟，四百米障碍里的五秒，看着不大，但就是追不上。
射击结束，总排名出来了。赵卫国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成绩单：“第一天比赛结束。目前总分排名——第一名，一团周卫国。第二名，三团叶铭。第三名，二团刘建国。明天进行夜间侦察和战场救护。”
叶铭站在队伍里，听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二名。他看了一眼周卫国，周卫国站在那里，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不喜不悲。好像第一名是他应得的，好像从来就没想过会不是第一名。
叶铭攥紧了拳头。一天，六项比了两项，他落后了。不是很多，但每一步都差一点——五公里差一分钟，四百米差五秒，射击差一环。每一步都差一点，加起来就是一条跨不过去的线。他深呼吸，把手松开。还有四项，他还有机会。
回到宿舍，叶铭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张和平在上铺，他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但叶铭知道他没睡。
“张和平。”
“嗯。”
“你第一次参加比武的时候，第一天比完，排名第几？”
上铺沉默了一会儿：“第六。”
“后来呢？”
“后来？”张和平的声音很平静，“后来比完了，还是第六。”
叶铭愣了一下。
“但我不后悔。”张和平说，“因为我把能做的都做了。跑不过就是跑不过，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但只要我尽力了，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叶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想后悔。”
“那就别留力气。”张和平说，“明天还有两项，后天还有两项。把力气用光，把子弹打完。最后就算还是第二名，那也是没有遗憾的第二名。”
叶铭闭上眼睛。没有遗憾的第二名。他想当第一名，但如果当不了，至少不要后悔。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睡着了。
窗外，山里的夜很黑，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远处，不知道是哪个宿舍还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黑暗里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