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蛊惑人心
落葵从未在温和善良的琴娘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带着极大的憎恶。这话虽然带着尊敬,确实冷冰冰的,直戳入落葵心底。
“你只是体虚,我可以给你调理的,但是你身体亏空太多,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琴娘听到这些话,表情并没有所改变。
“有很多多年没有孕的女人,去拜了敬乐大神之后,很快就怀上了孩子,我现在已经不能再等了。婆母让我在三个月内怀上孩子,否则就会让我净身出门。我现在必须得想办法,哪怕多花些钱。”
落葵看着琴娘坚定的眼神,她从未想过,这种愚昧的思想会将人荼毒,医者潜心研究,悉心为她们调理身体,希望可以早日让他们如愿以偿。从始至终她都谨遵祖父的遗训,不可将名利当做首位,一定要以患者的利益为重。
但这位当时苦苦说自己没有医病钱的女人,竟然将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要去给一个不知来头的神像。
落葵顿时觉得恨寒心。
“姜大夫,我还得赶路,不然天黑的时候就只能睡在大山里了,我先走了。”
落葵没有再阻拦,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她离开了。女人也没有回头,只是抱紧了自己的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是有什么事儿么?”
白蔹明显察觉到了落葵的不对劲儿,看她一个人回来,就知道她没有成功劝说琴娘回心转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吧,有时候我也是无能为力的。若是她不信我,那我对她的治疗也是事倍功半。也不知道祖父行医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病患。”
落葵只觉得心力交瘁,她还记得琴娘当时因为不能延续香火,被打到遍体鳞伤,挣扎这来寻求帮助。她身无分文,所有的嫁妆都被婆家人拿捏在手中。想必她这次也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出此下策。
“你已经做到了极致,换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比你做的更好。”
“你真这么认为?”
落葵本来低落的心,因为白蔹这句话,有了一丝丝的安慰。
“是啊,首先你做到了医者所能做,还超过了更多。大多数人行医,不过为了养家糊口,还有人会将诊金和药价提高,让很多穷人望而却步。我这一路走来,就看到过很多人因为没钱看病而悲惨地死去。”
白蔹几乎都没有讲过他下山后到紫阳这一路上发生过的事儿,这也是第一次提到。落葵虽说心中明白,他这一路上定然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但没曾想过,他也亲眼目睹过别人的死亡。
“是啊,这不是我们力所能及的。”
落葵想到了已经离开的琴娘,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该说的落葵也说过了,但说再多,也不能让她回心转意。
“师父也说过,当你遇到无法扭转的事情,就只能任由它去了,有时候我们是无法介入别人的因果。就像从前,你已经给予了她帮助。今日我们能碰到她,想必也是一种缘分,但是她却没有珍惜这个机会。”
白蔹挠了挠头。
“这些都是从前师父同我讲的,当时我还不明白,这同你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儿,有些事情才想明白。”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可以见见师父他老人家。”
落葵听白蔹说了这么多关于师父的事情,对这位长着充满了好奇。
“其实他不是老人家呢,现在不过也就不惑之年。我和师兄都是他捡来的,我记得当时他不过也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小子。听师兄说,我当时哭着喊着要娘亲抱着睡,还让他手忙脚乱了一番。最后没办法,背着我在山里转了许久,我才睡着。”
“师父还这样年轻,为何如此一个有才华之人,竟然要在这样的年纪上山避世?”
落葵猜想,想必是白蔹师父遇到了什么不公事,才会远离尘世,到山上过起隐居生活来。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问过师父很多次,但是都没有得到一个答复。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二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公廨。
“姜姑娘,白少侠,你们不是明日就要启程?怎么今日还来公廨?”
守门的衙差本就听说他们明日要走,今日陶郡丞给他们放了一天假。
“有些事儿要同陶郡丞讲,他在么?”
“在呢,今日没什么事儿,在郡斋里看书呢。”
陶修远一向都是深居简出,若是没什么案子,就会在郡斋里抄抄写写。
“好,那我们去寻他。”
郡斋的外面种了些许桃花,随着这春日的到来,上面冒出些许花骨朵来,甚是可爱,也将这素雅的庭院装扮的俏皮了些。
“这春天是快要来了。”
虽然还有些春寒料峭,但这快到正午的日头,确是有些毒辣了起来,晒的人暖暖的。
郡斋的房门紧闭着,落葵过去敲了敲门。
“谁?”
陶修远的声音似乎带着些警惕,又似乎有些哭腔。
“陶郡丞,是我。”
落葵紧接着听到了些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传来了‘进来’二字。
房间里光线有些阴暗,陶修远面前堆着些许的卷轴,几乎要将他的脸挡住了。
“陶郡丞,为何不点灯?这样昏暗,读写会导致眼疾的。”
落葵不顾别的,赶忙将烛台旁边的火折子点着,点亮了蜡烛,室内顿时红光一片,落葵这才注意到,郡斋内的竹帘都被拉下,所以才遮挡了室外的光线。
“无妨,姜大夫有何事?”
虽说陶修远说话并不多,但落葵还是听出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郡丞是否有恙?”
落葵想去替他把脉,又想到他若有似无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的情愫,只觉得不能靠太近,否则会给他希望。
“无恙,不过是,读书看到些让人伤感的故事罢了。”
陶修远掏出手帕,尽量不懂声色地在鼻子上按了按。
落葵注意到了他通红的眼角,平日里刚正不阿的陶郡丞,竟然还会去看话本这一类的书籍,而且还会被里面的故事感动到流泪。
“郡丞,方才姜姑娘同我去了城郊的寺庙,发现那边现在都在供奉敬乐大神,传言这敬乐神可以为不孕不育的夫妻带来子嗣。我假扮求子之人,去寺内想求见主持,但却被阻拦了,寺内的小沙弥给我了这么一张纸条。”
白蔹将纸条递给了陶修远。
“我也有所耳闻,这敬乐神神通广大,给不少人家都带来了孩子,但是收费高昂,很多人家都负担不起。更何况这也是传闻,没想到,在紫阳境内,竟然也有人供奉敬乐神。”
陶修远的眉头蹙了起来,然后他从那卷轴中拿出一封信来,递给落葵和白蔹。
落葵接过来一看,是忻川郡丞寄来的信。
“郡丞已经同忻川郡丞通过信了?”
“是的,自从发现了上游漂来的女尸,我就同林郡丞联络过了,让他协助我们调查。但他一直推脱说忙,我这才想着让你们过去,亲自走一趟。”
陶修远也想亲自去,但无奈实在走不开。
“林郡丞身为父母官,忙一些也正常。”
落葵不知陶修远为何因此而烦恼。
“你们看看信就知道了。”
落葵将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信之后,脸色立马就变了。
“写了什么?”
白蔹发现落葵脸色的变化,赶忙询问,落葵直接把信递给了他。
“你知晓我为何会担忧了吧?你们此去忻川,必然会困难重重。这林郡丞不知是被敬乐堂的人迷惑了还是如何,为何将衙门和这所谓的神教摘的干干净净。”
落葵看到信反而觉得坦然了。
“郡丞,若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们现在既然已经知道地方官靠不住,那我们自然有自己的方法去查案。”
落葵看向白蔹,他看完信之后,神态自若,落葵也觉得心中有底儿了。
“他们分明就是勾结在一起,不如我也一同前往,否则我真得不放心。”
陶修远今日收到回信,就觉得心中七上八下,信中虽然句句话都很客气,但都透露出,让他们不要插手,不要多管闲事儿。若是没有当地官员的支持,落葵他们必定要吃亏。
“我们是去查紫阳的案子,既然尸体是在紫阳发现的,那就同他们忻川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当地府衙也无权阻止。”
陶修远看着眼前这小姑娘,明白自己为何会钟情于她。这种干练和豪情,是一般家里的女子所不具备的。哪怕她根本不会钟情于自己,他还是越陷越深。
“你们此去一定要小心,若是察觉不对劲儿,就马上回来,或者报个信儿。若是不行,我还是派些人跟着你们。”
“大人,这样不就打草惊蛇了?我们也不会直接去找府衙的人,若是他们不能公道地主持,那我们就要用自己的方法去查案了。”
陶修远知道落葵是一定有办法的,他也没有再多问,而是拿出了一个布袋。
“姜姑娘,这都是我多年积攒下来的积蓄,你们路上用得着。这都是我的俸禄,绝对没有不干净的钱。”
陶修远似乎是想证明自己。
“郡丞,我们是去出公差,自然是要带些盘缠,但这钱并不能由您出。”
落葵看了白蔹一眼,白蔹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们得向账房申请,劳烦郡丞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