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侦察是叶铭最没底的项目。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没练过。在新兵连的时候，晚上就是晚点名、看新闻、写家信。在侦察连的时候，晚上倒是练过几次，但都是在训练场上，灯亮如白昼，跟白天没什么区别。真正的夜间侦察——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他一次都没练过。

天黑了。山里的夜来得早，五点半太阳落山，六点天就全黑了。叶铭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雾从山脚漫上来，像一床棉被，慢慢地、慢慢地，把整个营区裹住了。能见度从一百米降到五十米，又从五十米降到十米。十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夜间侦察，每人一个手电筒、一张地图、一个指北针。”赵卫国站在队伍前面，声音在雾里闷闷的，“地图上有三个目标点，隐藏在树林里。四十分钟之内找到三个点，在每个点的签到器上刷卡。少刷一个，成绩作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九个人：“树林里有野猪，遇见了别跑，慢慢退。跑的话，它会追你。”

没人说话。野猪比周卫国可怕多了。

“按抽签顺序出发，间隔两分钟。一号，准备。”

周卫国走到起点，接过手电筒、地图、指北针。他把手电筒别在腰带上，地图折成小块塞进口袋里，指北针挂在脖子上。然后他站在起点，闭着眼睛，像是在默记什么。

“出发！”

周卫国走进雾里。他的身影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黑影，然后消失了。叶铭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只看见白茫茫的雾，像一堵墙。

两分钟。二号出发。又两分钟。三号。又两分钟。四号。王虎出发的时候回头看了叶铭一眼，嘴型像是说了句什么，但雾太浓，叶铭没看清。

“五号，准备。”

叶铭走到起点，接过手电筒、地图、指北针。手电筒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手电筒，沉甸甸的，光线昏黄。地图是军事地形图，等高线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指北针是军用的，透明塑料壳子，里面有一根发光的指针。

他把手电筒别在腰带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指北针挂在脖子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杂念清空。

“出发！”

叶铭走进雾里。

第一步踏出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在走进一堵墙。雾很浓，浓得像牛奶，手电筒的光打出去，只能照亮前面两三米。脚下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刚下过雨。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地图，用手电筒照着看——第一个目标点在树林深处，距离起点大概两公里，在一片洼地里。从起点到目标点，要穿过一片松树林，跨过一条小溪，然后翻过一个小山包。

他把地图塞回口袋，继续走。走了大概五分钟，路没了。不是走错了，是路本来就是到这儿就没了。前面是松树林，树很密，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看见一根根树干，像一排排站着的鬼。

叶铭走进松树林。脚下是松针，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一下树干——树干上用红漆画着路标，一个箭头，写着“1”。他跟着路标走，左拐，右拐，直行。走了大概十分钟，听见了水声——小溪到了。

小溪不宽，大概两三米，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叶铭踩着一块块石头跳过去，跳到中间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右脚踩进了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跳上岸，甩了甩脚上的水，继续走。

小山包不高，但很陡。他抓着树枝和草根往上爬，爬了大概五分钟到了顶。站在山顶上，他用手电筒往下照——洼地就在下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反光的东西，应该是目标点的签到器。他往下走，走得很快，脚底在松土上打滑，差点摔了一跤。

签到器是一个铁盒子，绑在一棵松树上，上面有一个刷卡槽。叶铭从口袋里掏出签到卡，插进去，听见“嘀”的一声。第一个点，完成。他看了一下时间——十二分钟。还有二十八分钟，两个点。够。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大概十步，他停下来。因为他看见了地上的脚印。

脚印很新，是刚踩出来的，脚印边缘的土还没干。脚印很大，比他自己的脚大两码，鞋底的纹路很清晰——是军靴，配发的那种。叶铭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看。这排脚印从他来的方向延伸过来，穿过洼地，往树林深处去了。

叶铭站起来，沿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分钟，脚印分岔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左边的脚印很浅，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右边的脚印很深，像是有人在跑。他蹲下来，看着这两排脚印，脑子里飞快地转。

左边，浅脚印，刻意放轻——这是老兵的习惯，夜间行军的时候会尽量减小脚步声。右边，深脚印，在跑——要么是被什么追，要么是在追别人。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九个人。九个人里，谁会在夜间侦察的时候跑？

他站起来，往左边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看见了第二个人影。雾里，一个模糊的身影蹲在树后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叶铭关掉手电筒，蹲下来，屏住呼吸。那个人影站起来，往他这边走了一步，又停住了。雾太大，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腰板挺直，肩膀平齐，头微微昂着——他认出来了。

周卫国。

叶铭蹲在树后面，一动不动。周卫国站在雾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转身走了。叶铭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站起来，打开手电筒。地上有一个签到器，绑在树根上。他掏出签到卡，刷卡——“嘀”。第二个点，完成。他看了一下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第三个点在树林最深处，地图上标在一片岩石区。叶铭照着地图的方向走，穿过一片灌木丛，爬上一道石坡。石坡很陡，石头很滑，他抓着石缝里的草往上爬，爬了大概十分钟，到了顶上。

顶上是一片平地，堆着几块大石头。签到器绑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他走过去刷卡——“嘀”。三个点，全部完成。他看了一下时间，还有五分钟。

他站在石头上，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四周。雾还是那么浓，什么都看不清。但就在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过一块石头，照见了几个字。他停下来，凑过去看——石头上刻着几个字，字迹很旧，像是很多年前刻的：

“侦察连一班长赵铁军，1990年。”

叶铭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字。赵铁军，1990年，侦察连一班长。五年前，有人来过这里，在这块石头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是谁？他现在在哪里？还在部队吗？他不知道。但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触到石头冰凉粗糙的表面，像是在摸一段历史。

他把手缩回来，站起来，往山下走。下山比上山快，他几乎是连滑带跑，用了三分钟就到了山脚。从山脚到起点是一段平路，他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在跑。冲过起点线的那一刻，他听见赵卫国的声音：“五号，三十八分十二秒。”

叶铭弯着腰喘气，满头是汗。他看了一眼计时器——三十八分十二秒，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三个点。他不知道这个成绩能排第几，但至少没有淘汰。

回到宿舍，王虎已经回来了，坐在床上脱鞋，鞋里全是水。“你呢？”王虎问。“三十八分十二秒。”“比我快。”王虎把鞋扔到一边，“我超时了，四十二分钟。最后一个点找了半天，差点没找到。”

张和平推门进来，浑身是泥，像在泥地里滚过一样。“多少？”叶铭问。“三十六分五十秒。”张和平脱掉作训服，扔在床尾，“周卫国三十五分整。”

叶铭愣了一下。三十五分整，比他快了三分多钟。三分钟，在夜间侦察里是巨大的差距。他坐在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

“别想了。”张和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明天还有战场救护和定向越野。两项比完，总分才能定。”

叶铭点头，脱掉鞋袜，把脚泡在热水里。膝盖还是疼，但不是那种撕裂的疼，是酸胀的疼。他用热水袋敷着膝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明天的项目。战场救护，他练过，张和平手把手教的。定向越野，他也练过，在新兵连的时候带那十五个人跑过无数次。他能行。

第二天，战场救护。场地在训练场上，摆着几个假人，身上涂着红色的颜料，模拟伤口。每人一个急救包，要在十分钟内处理三个伤员——一个腿骨折，一个胳膊大出血，一个胸部贯穿伤。按处理的正确率和速度打分。

叶铭蹲在第一个伤员面前，腿骨折。他打开急救包，拿出夹板和绷带，先把腿固定住，然后用绷带缠紧。第二个，胳膊大出血，他先用止血带扎住上臂，然后用纱布按压伤口，最后用绷带包扎。第三个，胸部贯穿伤，这个最难——不能拔异物，要用封闭性敷料盖住伤口，防止气胸。他拿出敷料，盖在伤口上，用胶带封住三边，留一边排气。

“时间，八分二十秒。处理正确率，百分之百。”赵卫国在本子上记下来。

叶铭站起来，擦了擦汗。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卫国——周卫国也在处理第三个伤员，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台手术。他的手很稳，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周卫国，七分五十秒。处理正确率，百分之百。”

叶铭深吸一口气。七分五十秒，比他快了三十秒。又是差一点。五公里差一分钟，四百米差五秒，射击差一环，夜间侦察差三分钟，战场救护差三十秒。每一步都差一点，每一步都追不上。他站在训练场上，看着周卫国在一边洗手，动作很慢，很从容，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子，别灰心。”王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还有最后一项。定向越野，你练过。”

叶铭点头。定向越野，他练过。在新兵连的时候，他带着那十五个人跑过无数次。虽然那是白天，没有比赛这么大的压力，但他知道怎么跑——看地图、找路标、控制节奏。最后一项，他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