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很小，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站在一个全是白色墙壁的房间里。头顶的灯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有人蹲下来，用温热的掌心捂住她的眼睛。

“别看，晚晴。爸爸在这里。”

那个声音很温柔，和她在昏迷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她想喊“爸爸”，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拼命挣扎，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然后梦就碎了。

白光炸裂，白色房间像碎玻璃一样裂开，裂缝里涌出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汇聚成一个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孕妇。

陆瑶挺着六个月的肚子，站在黑色液体中央，对着苏晚晴笑。

“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苏晚晴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柔和得不像真实世界。她躺在一张皮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毛毯，空气里有檀香和旧书混合的味道。

这不是医院。

“醒了？”

沈墨言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白大褂换成了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隐约可见的旧伤疤。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脱了白大褂我差点没认出来。”她说，“穿私服还挺人模人样的。”

沈墨言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每次醒来第一句话都是夸人好看吗？”

“不是夸，是陈述事实。”苏晚晴坐起来，毛毯滑到腰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病号服换成了干净的卫衣和运动裤，“谁给我换的衣服？”

“林诗意。”

“我闺蜜？她来了？”

“路上。何教授通知她的。”沈墨言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你现在在守夜人的安全屋，位于本市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外面有三层伪装——快递站、干洗店和一家从来不开门的花店。”

苏晚晴环顾四周。房间不大，目测六七十平米，装修简洁得像样板间，但细节处透露着不寻常——墙上挂着战术地图，书架上除了书还有几把折叠刀，窗户上贴着防弹膜。

“守夜人是什么？夜店的名字？”她问。

“你父亲创立的组织。”沈墨言的语气像在念一份简历，“十五年前，苏明哲教授预感到造物主实验室会对芯片技术进行恶意使用，于是联合几位学界和军方的同仁，秘密成立了守夜人——宗旨是监控、制衡并在必要时摧毁实验室的非法研究。”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我父亲，”她说，“你们都说我父亲。但我不记得他。”

“我知道。你的记忆被人为封锁了。”

“谁干的？”

沈墨言看着她，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父亲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苏晚晴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嘲讽，有不解，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所以他是觉得，把我记忆删了，我就能平安长大？”她摇摇头，“那我可真要谢谢他。毕竟没有记忆的我，在孤儿院过得可开心了。”

沈墨言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过大，建议进行深呼吸调节。渣女指数-5？ 等等，宿主居然因为提到父亲而伤感？系统重新评估中……】

苏晚晴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系统提示：语言不文明，渣女指数+1。】

“你给我闭嘴。”苏晚晴这次说出了声。

沈墨言抬眼看她：“我没说话。”

“不是跟你说的。”

门铃响了。

沈墨言起身去开门，苏晚晴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娇小的身影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精准地扑到了苏晚晴身上。

“苏晚晴！！！你没死！！！”

林诗意整个人挂在苏晚晴脖子上，圆框眼镜歪到了一边，丸子头散了大半，脸上全是眼泪鼻涕。

“我被你吓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刷到你被雷劈的视频我差点从阳台上跳下去！！我漫画还没画完我不能死但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苏晚晴被勒得翻白眼：“你……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

“哦哦哦对不起！”林诗意松开手，但立刻又抓住苏晚晴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你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失忆？有没有变成超能力者？被雷劈了是不是就能放电了？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徒手发电？”

“你少看点儿动漫。”苏晚晴揉了揉脖子。

“不是，你被雷劈了诶！正常人被雷劈了不是死了就是躺半年，你第二天就能坐起来骂人了，这科学吗？”

苏晚晴想了想，觉得闺蜜说得有道理。

她看向沈墨言：“对了，我被雷劈这事儿，你们守夜人有什么解释？总不能真的是天谴吧？”

“不是天谴。”沈墨言靠在门框上，“是芯片转移时产生的能量释放。陆瑶在你推她的瞬间，启动了芯片的‘传染协议’，将芯片从她体内转移到你体内。那道闪电不是老天劈的，是芯片激活时与大气中的电磁场产生的共振现象。”

苏晚晴和林诗意同时沉默了。

林诗意率先开口：“我听懂了大概20%。但够我画进漫画里了。”

苏晚晴的关注点不一样：“所以不是我推了她，是她碰瓷我？”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是不是可以发个声明，说我被雷劈不是天谴，是被碰瓷了？”

沈墨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真得无可救药的孩子。

“你发了，然后呢？全网会信一个刚被雷劈过的‘恶女’的辩解，还是会觉得你被雷劈坏了脑子？”

苏晚晴：“……”

“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沈墨言直起身，“何教授要见你。”

何教授。

苏晚晴在来的路上就从系统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守夜人的首领，她父亲的挚友，一个瘸了一条腿的神经科学家。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老爷爷。

所以当沈墨言推开书房的门，她看到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一堆她看不懂的电路板和图纸时，她第一反应是——

“您这轮椅是电动的吗？”

何教授抬起头，看着苏晚晴，笑了。

那个笑容让苏晚晴鼻子一酸。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个笑容太温暖了，温暖得像她梦里那只捂住她眼睛的手。

“你长得像你妈妈。”何教授说，“眼睛像你爸爸。”

苏晚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习惯了用毒舌和冷漠当铠甲，但何教授的笑容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精准地捅进了铠甲缝隙里。

“坐吧。”何教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墨言，倒茶。”

沈墨言难得听话地去倒茶了。苏晚晴坐下来，林诗意缩在她身后，小声嘀咕：“这个老爷爷看起来好慈祥，但我总觉得他下一秒会说‘欢迎来到我的实验室’。”

“你猜对了百分之五十。”何教授笑着说，“这里确实是实验室。不过我不会说那种话，我不是反派。”

“何教授，”苏晚晴决定开门见山，“我脑子里的芯片，怎么取出来？”

何教授的笑容淡了一些。

“取不出来。”他说，“芯片的设计是你父亲亲手完成的，采用的是最新的生物神经元融合技术。植入七十二小时后，芯片的纳米线就会与你的大脑神经元形成不可逆的连接。强行取出，你会变成植物人——甚至更糟。”

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

“那如果我完成了系统说的那些任务呢？什么败家、鉴渣、撩汉、逃命——做完了，系统会放过我吗？”

何教授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在设计芯片的时候，留了一个后门。”他说，“当宿主达到最高权限，可以关闭整个系统。但关闭的代价——你父亲没有告诉我。他说，‘如果晚晴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她会知道的。’”

苏晚晴深呼吸。

“所以我现在的情况是——脑子里有个定时炸弹，我必须白天花钱晚上逃命，不干就死，干了也不一定能活？”

何教授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你父亲说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承担这一切，你会比他想象中更坚强。”

“你跟我爸到底什么关系？”苏晚晴忽然问，“不只是同学吧？”

何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爸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他说，“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这人比我聪明’的人。我当年追你妈妈，追了三年没追上，你爸三个月就追到了。我气得差点跟他绝交。”

苏晚晴：“……”

林诗意在身后小声说：“这剧情我画过，三角恋加白月光，最后两个男人成了挚友，女主成了白月光。苏晚晴，你爸妈的故事好适合改编。”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发散思维？”苏晚晴回头瞪她。

“职业习惯，职业习惯。”林诗意缩了缩脖子。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卫衣、戴着耳钉的短发女生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几杯茶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师姐！”她笑眯眯地看着苏晚晴，“你醒了？我叫季晓楠，你爸的关门弟子。当然你爸收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所以我其实是你师妹。不对，按辈分算我应该叫你师姐。好乱，随便了，反正你就是我师姐！”

苏晚晴被她连珠炮一样的话轰得有点懵。

“你话一直这么多吗？”

“分情况。平时更多，今天见到你我已经收敛了。”季晓楠把水果盘放到苏晚晴面前，“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你现在的体质评分只有32分，太低了，连赵渡那个半废的杀手都打不过。”

苏晚晴想起那个从通风口爬下来的灰蓝色眼睛男人。

“赵渡，”她说，“他好像认识沈墨言。”

何教授叹了口气。

“赵渡、沈墨言，曾经都是守夜人的成员。”他说，“五年前，赵渡在一次任务中被实验室捕获，被植入了P-001潜行芯片。芯片改造了他的神经系统，也压制了他的情感。实验室利用他做清理者的杀手。墨言花了三年时间找他，找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我们了。”

沈墨言端着茶走进来，面无表情地把茶杯放到苏晚晴面前。

“喝茶。”他说。

“你不说点什么？”苏晚晴问，“关于你那个战友。”

沈墨言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他会回来的。在那之前，我会替他挡下每一发子弹。”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嘴硬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对目标‘沈墨言’产生正面情感波动。夜间撩汉任务尚未开启，请宿主克制私人情感，以免影响任务完成度。】

苏晚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要管？

【系统提示：能。渣女指数-1。等等，宿主居然主动要求系统减少干预？这是成长的表现吗？系统需要重新评估宿主的渣女指数。】

苏晚晴懒得理它。

“何教授，”她转向老人，“陆瑶现在在哪儿？”

何教授的表情变得凝重。

“失踪了。”他说，“你出事之后，陆瑶就消失了。我们的人在各大城市都找过，没有她的踪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为什么？”

“因为她的芯片还在运转。”季晓楠插嘴道，“每一个芯片都会向实验室的主服务器发送定位信号。陆瑶的V2.0芯片信号一直在这座城市，没有移动过。”

“信号在哪儿？”

季晓楠看了一眼何教授，欲言又止。

何教授点了点头。

“信号源，”季晓楠深吸一口气，“在你被雷劈的那个商场地下。负三层。”

苏晚晴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那个商场她去了无数次，从来不知道有负三层。

“负三层是什么地方？”

“造物主实验室在这座城市的老巢。”沈墨言的声音冷得像冰，“也是你父亲十五年前失踪的地方。”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苏晚晴忽然笑了。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说，我爸十五年前在那个商场的地下失踪了，陆瑶把芯片传给我之后也去了那里，然后现在那个地方还开着？”

“你没有抓住重点。”沈墨言皱眉。

“我抓住了。”苏晚晴站起来，“重点是——你们守夜人这么多年了，连一个商场的地下室都没能攻进去？”

季晓楠小声说：“我们试过七次，失败了六次。唯一成功的那次，是何教授断了一条腿换来的。”

苏晚晴看向何教授的轮椅。

老人笑了笑，拍了拍自己毫无知觉的左腿：“一条腿换实验室三年的研究进度，不亏。”

苏晚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好。”她说，“我帮你们。”

何教授看着她：“你不必。”

“我不是帮你们。”苏晚晴说，“我是帮我自己。我爸留下的芯片在我脑子里，陆瑶想让我当替死鬼，实验室想要我的命。与其等着被宰，不如先下手为强。”

【系统提示：宿主首次表现出主动应对危机的意愿。渣女指数-10。当前渣女指数：79%。检测到宿主性格正在发生正向偏移。恭喜。】

苏晚晴：我没让你夸我。

【系统提示：系统没有夸你。系统只是在记录数据。渣女指数-1？你连系统夸你都害羞？苏晚晴，你变了。】

苏晚晴决定无视这个越来越像人的系统。

“从哪儿开始？”她问。

沈墨言从书架上抽出一份文件夹，扔到茶几上。

文件夹封面写着一行字：“孔雀会所·顾言希案”

苏晚晴看到“顾言希”三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的前男友。PUA组织“孔雀会所”的核心导师。第一个被系统选中的鉴渣目标。

“他不是你前男友吗？”沈墨言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最熟悉的敌人，最适合练手。”

苏晚晴翻开文件夹，里面是顾言希过去三年的详细档案——他的社交关系、财务状况、以及被他PUA过的女性名单。

名单很长。

苏晚晴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他有五个同时交往的女朋友。”苏晚晴说，“每一个都被他PUA到重度抑郁，其中一个自杀未遂两次。”

“不是五个。”林诗意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这个叫姜小禾的女孩，我认识她。她在漫展上卖过自己的画，画得特别好。后来突然不出现了，我听说她被人骗了，进了精神病院。”

苏晚晴合上文件夹。

“怎么搞他？”她问。

沈墨言和季晓楠对视了一眼。

“孔雀会所每个月的十五号会举办一场‘慈善晚宴’，”季晓楠说，“实则是PUA导师们挑选新目标的猎场。三天后就是十五号。”

“我需要做什么？”

“混进去。”沈墨言说，“用你那张嘴，让他身败名裂。”

苏晚晴想了想，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我不仅要让他身败名裂。”她说，“我要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碰任何一个女人。”

林诗意打了个寒颤：“你这个笑容好可怕。”

“别怕。”苏晚晴拍了拍闺蜜的肩膀，“你帮我画几张图就行。”

“什么图？”

“顾言希同时跟五个女朋友聊天的截图，我要你画成漫画，让所有人都能看懂的那种。”

林诗意眼睛一亮：“这个我在行！”

苏晚晴转向沈墨言：“你给我搞到孔雀会所那场晚宴的入场券，我要最前排的。”

沈墨言点头。

“季晓楠，”苏晚晴看着短发女生，“你能入侵顾言希的手机吗？我要他所有的聊天记录，尤其是那些PUA的‘教学话术’。”

“小意思。”季晓楠比了个OK的手势，“师姐你等着，我今晚就能把他人设扒得底裤都不剩。”

“好。”苏晚晴站起来，“三天后，送渣男上热搜。”

何教授坐在轮椅上，看着苏晚晴发号施令的样子，眼眶微微泛红。

像。太像了。

不是像她父亲，是像她自己。一个终于想起自己是谁的、光芒万丈的姑娘。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苏晚晴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不是陆瑶。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附件。

“苏小姐，小心守夜人。他们和你父亲死因有关。——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附件是一段音频文件。

苏晚晴犹豫了一秒，点开了播放。

音频里传来何教授的声音，苍老的、疲惫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明哲……我对不起你。我当初不该……如果我没有……晚晴她……”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苏晚晴抬起头，看向书房里正在和季晓楠讨论方案的老人。

他的笑容那么温暖，那么慈祥。

她忽然觉得那个笑容很冷。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异常。建议——】

“闭嘴。”

苏晚晴关掉手机，把它塞进兜里，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漫不经心。

“我饿了。”她说，“有吃的吗？”

沈墨言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厨房有面。”他说。

“你做？”

“我做。”

“能吃吗？”

“比你想象的好吃。”

苏晚晴跟着他走向厨房，脚步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兜里的手机，像一块滚烫的炭。

走廊尽头，何教授的书房还亮着灯。

老人独自坐在轮椅上，看着墙上苏明哲的照片，良久，叹了口气。

“明哲，”他低声说，“她来了。跟你一样聪明，跟你一样倔。也跟你一样——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

城市的夜幕降临了。

而在商场地下负三层，黑暗中，一个女人的眼睛缓缓睁开。

陆瑶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抚摸着已经不存在的肚子，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苏晚晴，”她轻声说，“你猜到了吗？”

“你最信任的人，才是最危险的人。”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是陆瑶手腕上的一个金属环，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造物主实验室·创始人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