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越野是最后一项。也是叶铭唯一有信心追上去的一项。
不是因为他的定向越野有多强,是因为这一项变数最大。五公里和四百米障碍拼的是硬实力,跑得快就是快,慢就是慢,一点办法都没有。射击拼的是稳定,手不抖心不慌,环数就上去了。但定向越野不一样——它拼的不只是体能,还有脑子。看地图、选路线、找目标点,一步走错,可能多跑几公里。这是叶铭的机会。
早上七点,天刚亮。九个人站在起点线上,雾比昨天薄了一些,能见度大概五十米。赵卫国手里拿着花名册,念出发顺序——按总分排名倒序出发,总分越低的出发越早,越高的出发越晚。这样设计,是为了让最后的结果更有悬念——每个人跑完回来,都不知道自己是第几,要等所有人都跑完才能算出总分。
“第八名,三团王虎,出发。”王虎看了叶铭一眼,点了点头,走进雾里。
“第七名,二团刘建国,出发。”
“第六名,一团赵铁军,出发。”
“第五名,三团张和平,出发。”张和平走过叶铭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两个字:“跟紧。”然后他走进雾里。跟紧?跟紧谁?叶铭愣了一下,没来得及问,张和平的背影就消失在雾里了。
“第四名,一团李建军,出发。”
“第三名,二团王建军,出发。”三个建军,叶铭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第二名,三团叶铭,出发。”
叶铭走到起点,接过地图和指北针。地图是定向越野专用的,上面标注了五个目标点的位置,路线总长度十公里,要翻过两座山,跨过一条河。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指北针挂在脖子上,深吸一口气。
“出发!”
叶铭跑出去。
第一个目标点在东边两公里处,在一片松树林里。他沿着小路跑,速度不快不慢。定向越野的第一原则——不要跑太快,跑太快容易错过路标。他一边跑一边看地图,对照地形,确认自己的位置。左边有一条小溪,右边有一道山脊,前面有一个岔路口——左转。
第一个目标点在一棵大松树上,签到器绑在树干上。他刷卡,看了一眼时间——九分钟。两公里九分钟,不快不慢。他继续跑。
第二个目标点在北边,要翻过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上坡的时候他几乎是在走。不是跑不动,是要保存体力——后面还有三座山。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排脚印。又是军靴的纹路,很新,像是刚踩出来的。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脚印很浅,说明踩脚印的人很轻。是老兵。是张和平?还是周卫国?他站起来,跟着脚印往上爬。
山顶上,脚印分岔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左边的脚印往山下走,绕过一片灌木丛,路程远但好走。右边的脚印直接穿进灌木丛,路程近但难走。他蹲下来看了两秒,然后往右边走。张和平教过他——“比赛的时候,选难走的路。难走的路近,近就是快。”
他钻进灌木丛,树枝刮在作训服上,刺啦刺啦地响。他用手挡着脸,弯着腰往前钻,钻了大概两分钟,钻出来了。前面就是第二个目标点——一块大石头,签到器绑在石头上。他刷卡,继续跑。
第三个目标点在西边,要跨过一条河。河不宽,大概十米,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他脱掉鞋袜,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河中间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块滑溜溜的石头,身体一晃,差点摔倒。他张开双臂保持平衡,稳住了,继续往前走。上岸,擦脚,穿鞋,穿袜。耽误了大概两分钟。
第三个目标点在河对岸的一片草地上,签到器插在地上。他刷卡,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像一头猎豹在草原上奔跑。不用回头,他知道是谁。整个比武场上,只有一个人能跑出这种脚步声。
周卫国。
叶铭站在草地上,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从后面追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从他身边跑过去。周卫国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汗味和松木的味道。他没有看叶铭,甚至没有侧一下头,就那样跑过去了,像一辆超车的卡车,没有任何犹豫。
叶铭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雾里越来越模糊,然后消失。他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然后他松开拳头,深呼吸,开始跑。追不上也要追,跑不过也要跑。这是最后一项,这是他的机会,他不会放弃。
第四个目标点在南边,要翻过第二座山。叶铭跑到山脚下的时候,看见了周卫国的背影。他正在往上爬,速度还是那么快,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叶铭咬着牙,跟上去。他爬得很急,好几次脚底打滑,差点摔下去,但他没有减速。他低着头,盯着周卫国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追。
追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发现脚印偏了。周卫国没有走山顶,而是从半山腰横切过去,走了一条更短的路。叶铭停下来,拿出地图看了一眼——横切确实更短,但那段路很陡,几乎是悬崖。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合上地图,追了上去。
那段路比他想得还要险。路面只有半米宽,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每走一步,碎石就哗啦啦地往下掉,掉进悬崖里,很久才能听见落地的声音。叶铭贴着山壁,一步一步往前挪,手心全是汗。他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前面的路,盯着周卫国的脚印。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变宽了,悬崖变成了缓坡。他加快速度,几乎是跑着下了山。山下就是第四个目标点——一棵老槐树,签到器绑在树根上。他刷卡,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最后一个目标点。
第五个目标点就在终点旁边,是最后一个。从第四个点到第五个点,要翻过最后一座山。山不高,但很密,树林里几乎看不见路。叶铭钻进树林,拿着指北针认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分钟,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蹲在树下面。走近了一看——是周卫国。
周卫国蹲在树下面,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地图。叶铭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叶铭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平静,不是从容,是焦急。周卫国在焦虑。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地图被攥得皱巴巴的。
他迷路了。
叶铭站在那里,看着周卫国。全军区最强的兵,去年全军比武的亚军,五公里十六分半,四百米障碍一分五十八秒,射击满环——他迷路了。叶铭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人爬上来,突然发现那个人也会累,也会错,也会迷路。
他掏出地图,看了一眼。第五个目标点在东北方向,距离大概一公里,要穿过一片密林,然后上一个缓坡。他把地图塞回口袋,然后从周卫国身边走过去。他没有说话,没有看周卫国,只是走过去。走了大概十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周卫国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密林里。叶铭在前面,周卫国在后面。谁都没说话。密林里很暗,头顶的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叶铭拿着指北针认方向,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一眼,确认自己没偏。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不远不近,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密林变稀疏了,光线亮起来。前面是一个缓坡,坡顶上插着一面红旗——第五个目标点。叶铭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上了坡。他跑到红旗下面,掏出签到卡,刷卡——“嘀”。第五个点,完成。
他站在那里,弯着腰喘气。身后,脚步声也上来了。周卫国走到红旗下面,也刷卡,动作很快,手有点抖。叶铭看着他,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很重。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然后叶铭转身,往终点跑。身后,脚步声又跟了上来,还是不远不近,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终点。两个人几乎同时冲线。
赵卫国掐着秒表,报出成绩:“三团叶铭,五十八分十二秒。一团周卫国,五十八分十五秒。差三秒。”
叶铭弯着腰喘气,听见这个成绩的时候,愣住了。他赢了周卫国三秒。三秒,在十公里的定向越野里,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但他赢了。他抬起头,看着周卫国。周卫国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这是叶铭第一次看见他喘气。
然后周卫国直起腰,朝他走过来。叶铭站在那里,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周卫国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叶铭听得很清楚——“你赢了。”
叶铭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骨节突出,像一把用旧了的扳手。他握住那只手,感觉到一股很大的力量,但很快就松开了。
“你很强。”周卫国说,“但下次,我不会再迷路了。”
叶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块烧红的炭。“下次再说。”他说。
周卫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松开手,转身走了。叶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所有选手都跑完了。赵卫国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成绩单,九个人站成一排,等着最终结果。雾散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训练场上,照在每个人身上。
“最终排名。”赵卫国念成绩单,“第一名——三团叶铭。”叶铭站在那里,心跳快得像擂鼓。“第二名——一团周卫国。”“第三名——三团张和平。”“第四名——二团刘建国。”“第五名——一团赵铁军。”“第六名——二团王建军。”“第七名——三团王虎。”“第八名——一团李建军。”“第九名——二团李建国。”
赵卫国合上成绩单:“前三名,立三等功。第一名,代表军区去全军参赛。”
叶铭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第一名,三等功,全军参赛。他想笑,但嘴角僵在那里,动不了。他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但根扎在土里,一动不动的。
一只手伸过来,拍在他肩膀上。是王虎。“小子,牛逼。”王虎的声音有点哑。另一只手伸过来,拍在他另一边的肩膀上。是张和平。“我说过,你能行。”
叶铭看着张和平,张和平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眼神里有光。叶铭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张和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赵卫国走过来,站在叶铭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三等功奖章,铜色的,上面刻着一颗五角星。他把奖章别在叶铭胸口,退后一步,敬了个礼。
“恭喜。”
叶铭立正,回礼。手抬起来的那一刻,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三等功。他入伍不到半年,立了三等功。他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奖章,铜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伸出手摸了摸,金属很凉,很硬,很沉。
他想起他爸。他爸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会笑吧。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好样的”。会把信裱起来挂在墙上,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侦察连的兵,立了三等功”。会把他那包烟拿出来,抽一根,又想起他说“戒烟要一口都别抽”,又塞回去。会站在厂门口,对着那四层楼的厂房,看着天,看很久。
叶铭站在训练场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绿色的,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水墨画。阳光照在山顶上,金灿灿的。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松木的味道。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