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绿色的大巴车停在营区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叶铭从车上跳下来，脚落地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车门稳住了。三天两夜的比武，加上来回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他的身体像一台跑散了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响。但胸口的奖章还在，铜色的，沉甸甸的，硌着锁骨。
“小子，回去好好歇着。”王虎从后面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拎着背囊走了。
张和平走下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营区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门口的哨兵换了岗，新来的哨兵不认识他们，盯着看了两眼，没吱声。
“走吧。”张和平说。
叶铭点头。两个人往里走，走过哨位，走过团部大楼，走过训练场。训练场上没人，只有风把沙坑里的沙子吹起来，扬得到处都是。四百米障碍场上的器械在暮色里像一个个沉默的雕塑，独木桥、高墙、低桩网，每一件他都跑过几百遍。
走到侦察连门口的时候，叶铭停住了。
十五个人站成一排，从门口一直排到路灯下面。赵铁柱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欢迎班长凯旋”。刘小明站在他旁边，举着一块牌子，上面画着一枚奖章，画得歪歪扭扭的，金黄色的颜料涂出了格子。陈书林站在最后面，推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张纸。马小军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一脸“我不想来但被拉来了”的表情。
“班长！”赵铁柱喊了一声，声音在暮色里炸开，“欢迎回来！”
叶铭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旗子上，照在牌子上，照在十五张年轻的脸上。他想说话，但嗓子堵得厉害。
“班长，你拿了第几名？”刘小明喊。
叶铭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三等功奖章，举起来。铜色的奖章在路灯下闪闪发亮，五角星的棱角折射出细碎的光。十五个人看着那枚奖章，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赵铁柱把旗子扔到天上，旗子在空中展开，“欢迎班长凯旋”六个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刘小明把牌子举过头顶，跳着喊，眼泪已经流下来了。陈书林把那张纸举起来，上面写满了数字和公式，他在喊什么，但声音被淹没了。马小军放下双手，笑了。
叶铭看着他们，笑了。他把奖章收起来，走过去。十五个人围上来，把他围在中间。赵铁柱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勒断。“班长，我就知道你能行！”刘小明挤过来，哭着喊：“班长，你好厉害！”陈书林推着眼镜，声音很冷静，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了：“根据我的计算，你有百分之三十七的概率进入前三。你做到了，这是小概率事件。”马小军站在最外面，没挤进来，但笑了，笑得很真。
“行了行了。”叶铭挣开赵铁柱的胳膊，“我还没吃饭呢。”
“走！食堂！”赵铁柱一挥手，“我们给你打了饭，热了好几遍了！”
一群人拥着叶铭往食堂走。叶铭走在中间，被推着往前，脚步有点踉跄。张和平走在最后面，看着这群人的背影，脚步慢了半拍，然后跟上去。
食堂里，一张长桌上摆满了饭盒。米饭、红烧肉、炒青菜、一个鸡蛋汤。米饭已经坨了，红烧肉的油凝成了白色，青菜黄了，鸡蛋汤凉了。叶铭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凉了，油腥味很重，但他嚼着嚼着，眼眶热了。
“班长，你怎么哭了？”刘小明凑过来。
“没有。风沙迷了眼。”
“食堂里哪儿来的风沙？”赵铁柱说。
叶铭没理他，低头吃饭。十五个人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没人说话。食堂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饭盒的声音。他吃完一碗，赵铁柱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吃完第二碗，刘小明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吃完第三碗，把碗放下，打了个嗝。
“饱了。”他说。
十五个人笑了。叶铭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赵铁柱在收饭盒，刘小明在擦桌子，陈书林在纸上写写画画，马小军靠在墙上发呆。他想起三个月前，这群人还是新兵连里最不起眼的一群——跑得慢的跑得慢，不会跑的不会跑，连五公里都跑不下来。现在，他们能跑进二十二分的已经有一半了。再过三个月，他们也许就能摸到侦察连的门槛了。
“班长。”刘小明走过来，声音很小，“那枚奖章，能不能让我看看？”
叶铭从口袋里掏出奖章，递给他。刘小明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低下头看，眼睛亮晶晶的。铜色的奖章在他手心里发光，五角星的尖角硌着他的掌纹。
“好重。”他说。
“重就对了。”赵铁柱凑过来，“这是拿命换的。”
叶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命换的？不至于。但拿膝盖换的，是真的。
从食堂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叶铭往侦察连宿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通讯员跑过来：“叶铭，你的信。”
信封是熟悉的字迹——叶建国。但信封鼓鼓囊囊的，不像只装了信纸。叶铭接过来，掂了掂，有点沉。他走进宿舍，坐在床上，撕开信封。
里面先掉出来的是一张照片——他爸站在厂门口，穿着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开心。身后那四层楼的厂房墙上挂着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建国实业——先进单位”。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是厂里的车间，机器一排排的，工人在忙碌，灯光很亮。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房间，装修得很漂亮，实木地板，真皮沙发，大屏幕电视——他爸把老家的房子重新装修了。
照片下面是一封信，这次不是打印的，是他爸亲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儿子，信收到了。你说你在侦察连挺好的，爸就放心了。厂里今年效益不错，你李叔管生产管得好，你张姨管财务也管得好，爸现在不怎么忙了，每天就是接接电话、见见客户。你上次说让我戒烟，爸试了，一天少抽两根，但实在忍不住。你张姨说，慢慢来。对了，老家的房子装修好了，你过年回来住。你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阳光好。爸给你买了一张新床，还有一张书桌，你回来可以在上面写字。你在部队好好干，别惦记家里。爸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两碗饭。——爸。”
叶铭拿着信看了两遍。然后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开——厂门口、车间里、新装修的房子。每一张都看了很久。最后他把照片和信塞回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和张和平的打火机放在一起。
他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他能回去吗？侦察连过年放不放假？他不知道。但他想回去看看那间朝南的房间，看看那张新床，看看那张书桌。他爸说“你在上面写字”，他爸还记得他喜欢写字。小时候他喜欢练字，拿着毛笔在报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他爸站在旁边看，说“写得不错，以后当个书法家”。后来他不写了，去打游戏了。他爸再也不说了。
“想家了？”张和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叶铭沉默了一会儿：“有点。”
“正常。”张和平说，“我刚入伍的时候也想家。想我爸的小卖部，想我妈做的饭。”他顿了顿，“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忙。训练累得跟狗一样，躺下就睡着了，没时间想。”
叶铭笑了。也是。训练累得跟狗一样，哪有时间想家。但今天不累，今天坐了一天的车，身上没出汗，肌肉没酸痛，脑子闲下来了，就开始想了。
“张和平。”
“嗯。”
“你过年回家吗？”
上铺沉默了一会儿：“不回。”
“为什么？”
“我爸走了，我妈改嫁了。”张和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回去也是一个人。”
叶铭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太轻了。说“那你跟我回家”？太假了。他躺在那里，听着上铺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但叶铭知道他没睡。因为那个呼吸的节奏不对——太匀了，匀得像装出来的。
他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握在手心里。银色的壳子很凉，沉甸甸的。他翻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火苗跳起来，橙黄色的，稳稳的。他盯着那团火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盖子，把打火机塞回枕头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