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阿瞒一歪脑袋,狮子有黑色的吗?倒是见过白色的。片刻后,阿瞒苦笑难言,体格上差距太大,大黑猫就是个成年人,他就是幼儿园的孩子。长见识了啊,真长见识了,阿瞒忍不住又抬头打量着他,大黑猫依旧低头俯视,四目对视间,阿瞒看到了怒火与哀伤,大黑猫看到了希望与机会。阿瞒没有再犹豫,站起身打开了机关,笼门开了,大黑猫歪着脑袋看着他。阿瞒也不管他,又是一乐,三条腿蹦跳着去找她的拐杖去了,呃,不,是安心。远处的井盖一直看着大黑猫,看他没有冲出来撒野这才放心。
市场北端,下水道出口。
蹬蹬蹬~~~啪啪啪~~~咣咣咣~~~
夜色里,浓雾中,各种动物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厚重的湿气像母亲温柔的双手,轻柔的抚摸着他们身上每一寸皮毛,解开了那沉重牢紧的枷锁,也驱散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为了这一刻,他们等的太久太久,或疯狂发泄般的哀嚎,或撕心裂肺般的哭喊,或双爪抱着脑袋疯狂撞着地面、大树…劫后余生的嘶吼,重获自由的颠狂,逃离魔爪的颤栗,随着浓雾肆意蔓延。可无论怎样,他们脚下却一刻不敢停歇,奋力狂奔,卷起道道雾痕,消失在茫茫大山中。
市场内。
阿瞒转着圈仔细检查,安心紧紧守在他左侧,几乎每一个笼子里都有死掉的动物,更遗憾的那些奄奄一息的,他们渴望出去,却没有机会,无法迎来最后的曙光。也许,望着那扇打开的笼门,就代表着他们已经自由了。有一个铁笼里的猫引起了阿瞒的注意,走了过去仔细瞅着,还是看不清楚,又跳上铁笼。那只猫圆睁双眼,呲着獠牙,咬着白舌,身体已经僵硬,看样子已死去多日。噢,阿瞒认出来了,这就是黑蒙幼崽中的一个,他咬断了一条腿逃出镇子,结果还是没能逃脱屠夫的魔爪。一声叹息,也许这就是命。从这点来看,黑蒙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正因为她的狂妄自大,才会落下个一子死,一子散的结局。
“阿瞒,阿瞒,这里啊”,红豆嚷嚷着。
阿瞒和安心赶了过去,红豆着急的挠着一个铁笼机关,里面关着七、八只大狗,眼巴巴瞅着他。红豆也是无奈,折腾了半天也没打开锁扣。阿瞒让红豆先去开别的笼子,他和安心留下来琢磨,只是,他俩摆弄了半天也打不开。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靠了过来,阿瞒急忙挡在安心身前,原来是那只大黑猫,很不满的翻了个白眼,走路也不出声,跟鬼一样。大黑猫面无表情的蹲在笼子旁边,瞅了瞅笼锁,伸出爪子按在一个小钮上,使劲一压,又伸出指甲钩住锁杆,慢慢向左拉。
嘎吱吱~咔~~~
笼子开了,笼子里的那些大狗们极为紧张,小心脏都差点从嘴里蹦出来,谢天谢地谢猫啊,这要是打不开,白开心一场。一个挨一个蹿了出来,看了看阿瞒,又看看大黑猫,跑去西北角找井盖和蛋挞。大黑猫依旧沉默不语,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看着阿瞒。
“干啥?”,阿瞒忍不住了,被这么个大家伙一声不响的盯着,有点发毛。
大黑猫不吱声。
阿瞒不明白他想做什么?算了,暂时还是别找麻烦了,跟安心又四处检查有无遗漏。囚笼区又发现几个怪异的锁扣,跟刚才那个一模一样,阿瞒试图像大黑猫那样打开,力道却不足。每当阿瞒打不开笼锁时,大黑猫就会帮忙,打开笼子后,又是不远不近跟着他,不闹,不叫,也不说话。知道帮忙就是一伙的,你爱跟着就跟着吧,阿瞒也不再理他。
渐渐的,从下水道逃出去的动物越来越多,笼子里关着的越来越少,再有一会儿,囚笼区所有的还活着的,都将安全离开。阿瞒站在石台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屠夫呢?就在臭水池边上,怎么没进来呢?在干不可描述的事情。憋的,一路大雾,车开的极慢,又喝了那么多酒。瞪着迷迷糊糊的眼睛,疑惑的看着臭水池,水呢?
咔~~~
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这里没有了啊”,阿福大喊道。
“我这儿也没了”
“阿瞒,没啦”
…
“回来吧,咱们走了”,阿瞒嚷嚷着。
毛孩子们重新聚集在石台上,阿瞒扫了一眼,没少一个伙伴,看着最后一只动物钻进排水道,深深舒了口气,老天爷保佑,大功告成。
咣~哗啦啦~~咔~啪~~~
一阵声响,是开门声。
“屠夫回来了,走啊”,阿瞒一惊,连忙招呼着伙伴。
毛孩子们一阵哆嗦,他们很害怕,这个人间地狱的缔造者回来了;也很好奇,这人长啥样啊?会不会跟电视里演的那样,张牙舞爪、奇臭无比、双面四臂…
大黑猫突然眼冒怒火,呲开獠牙,死死盯着囚笼区南侧。
“脑子坏了”,阿瞒看他们一动不动,挤着、抗着、推着,催促着,“走啊,走啊,找死啊”
咣~哗啦啦~~咔~啪~~~
话音未落,又一阵声响。
最终还是恐惧战胜了好奇,毛孩子纷纷跳下石台钻进了下水道,大黑猫却纹丝不动,准确的说,他似乎准备留下来跟屠夫厮杀一番。
咚~~~咚~~~咚~~~
屠夫晃着膀子,甩开大步,转着枣核脑袋看着空空如也的铁笼,揉了揉眼睛,肯定是喝多了在做梦,这梦太可怕了,到手的钱飞了,这梦咋还没醒?直到他拿起一个小笼,手伸出去抓出一条死尸,啥也没有了…瞬间的,额头冒出了冷汗,狠狠将手里的死尸扔在地上,活着的都去哪了?
屠夫冒冷汗,阿瞒挺着身子推大黑猫,很遗憾,凭着那三条腿怎么可能推得动,只能挥起右爪狠狠拍在他的鼻尖上。
嗷~~~
大黑猫暴怒,对着阿瞒吼了一嗓子。这一嗓子吓到了排水道里的毛孩子们,又匆匆忙忙跑了回来。阿瞒也是一惊,却似乎明白了什么,嚷嚷道,“吼啥,那么厉害怎么让屠子抓进来了。咋了?现在就能打赢,笼子里天天练狮吼啊”
大黑猫没理他,炸着毛,嗷呜嗷呜对着正前方怒吼。阿瞒一回头,屠夫来了,毛孩子们也惊出一身炸毛。
大黑猫一声嘶吼,屠夫自然也听到了,这声音很熟悉,当他跑过来时,看到石台上的猫猫狗狗,没有半秒迟疑就跑向屠宰台抄起俩把尖刀,又冲向石台。
完了,完了,如果猫的额头会出汗,阿瞒这会肯定是汗如雨下,想放弃大黑猫又觉不妥,站起身抱着他的大脑袋嚷嚷,“枪,麻醉枪,就在柜子里”,说完连拉带拽催促着伙伴,“走啊,快走”,这也是他能为大黑猫做的最后一点事了,伙伴们的性命更重要。
呼啦啦~~~
毛孩子们跟着阿瞒跳进了下水道,他们终于看到了屠夫,没长俩脑袋,没长四只手。大伙只是担心阿瞒出事才跑回来,可不会傻到跟着大黑猫与屠夫玩贴身近战,即使他看起来是个普通人长相。排水道里本就遍是淤泥,又被那么多动物踩踏,混浆稠泥极为拔脚,其它毛孩子还好,对于三条腿的阿瞒来说,可就费劲了。安心时不时回头看去,很担心屠夫会追上来。突然,一个巨大的身子趴在排水道里探头查看。安心一惊,只看到了屠夫,那只大黑猫恐怕凶多吉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很清楚,如今的情况非常糟糕,跑出下水道不是终点,还得逃出屠夫的追捕。这时的阿瞒也十分狼狈,因为使力不均,右爪频繁的深陷烂泥,一个不小心,摔倒在泥浆里,翻起身咒骂着,“尿娃子,自个找死没谁拦着,拉老子垫背,王八蛋,早知道让丫关着”
“哎呀,别骂了”,格鲁嚷嚷道,“屠夫不见了”
阿瞒一愣,连忙说道,“坏了,他从那个小门绕路了,快走,这要是被堵里面有九条命也白搭,妈的,这就一坏种,跟他妈的屠夫一个德性”
毛孩子们听得莫名其妙,啥绕路,难不成屠夫有帮手?安心看阿瞒跑的艰难,一低脑袋抵着他的胳肢窝往起撑,阿瞒紧紧抱着她的脖子,站直了前半身,两条腿蹦着跑,速度稍微快了些。只是,诶?安心咋长高了,诶?我咋双脚离地了?不对,后脖梗有些疼。后头一瞅,大黑猫不知道啥时候冒了出来,跟叼幼崽一样叼着阿瞒的后脖梗,大步跑在最前面。毛孩子们一瞅,他啥时候跟上来的?从哪儿跑出来的?算了,不管了,先跑出去再说,跟着大黑猫狂奔。
成年后,阿瞒就没受过这般委屈,呲着獠牙,挥舞着前爪挠着大黑猫的脸颊,怒骂道,“放我下来啊,你个傻大黑粗的瓜怂”
大黑猫没搭理他,直到带着大伙冲出下水道才放下阿瞒。
阿瞒是真急眼了,脚一落地,转身对着大黑猫一顿乱拍,“骆驼生驴子,你个怪种,长个不长脑子的憨货,莽夫,你想死我管不着,不要连累我们啊。打一开始你就想让我们帮你干掉屠夫,阎王爷绣荷包,鬼头鬼脑的耍花招,你当我傻啊,看不出来?瞪我干啥,骂的就是你,你瞒得了我吗?缺缺,信球,自以为是…”
井盖目瞪口呆的看着大黑猫,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啊?转脸又看着阿瞒,生怕他把大黑猫惹急了,现在內讧绝不是好事,连忙劝道,“赶紧走啊,屠夫马上就出来了”
井盖的话倒是提醒了阿瞒,阿瞒又对大黑猫翻了个白眼,深呼一口气,将怒火压在心底,转头看看周围,还好,夜更深了,雾更浓了,仔细叮嘱着小海,“你带着阿福、红豆,还有你的伙伴一直往向西走,到了镇子北面再向南,千万不能走镇北那条大路,宁可绕一些,也不要走那条大路,一定要把阿福和红豆送回家,明白了吗?”
小海接到了任务,马上一口答应,“放心,我一定送他们回去”
蛋挞也接了话,“放心,有我们呢”
阿瞒拍了拍蛋挞的爪子,“回去后你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蛋挞点了点头。
阿瞒接着说道,“井盖,你和我、格鲁、还有安心,咱们往东走引开屠夫”,然后转脸对着大黑猫怒喷着,“你,滚蛋,爱去哪儿去哪儿”,口水喷了大黑猫一脸。
即便再怎么不舍,阿福和红豆还是跟着小海他们先走了,这种任务,他们无能为力。送走了伙伴,阿瞒带着大伙向东跑去,外面没有那么多的烂泥,也慢慢适应了三条腿模式。
毫无疑问,阿瞒的决定是对的。此时,屠夫拎着麻醉枪,又往口袋里塞了几根麻醉针,拉开侧面小门,冲进了漫天迷雾。他的目标非常非常明确,就是那只大黑猫,因为它最值钱的。曾经有人出五千没舍得卖,现在涨到八千了,依旧没撒手。只要能把它抓回来,也算是及时止损。
眼看着快到那条小溪了,阿瞒停下了脚步,大伙疑惑的看着他,走不动了?还是说要在这里设伏引诱屠夫。阿瞒不急着说话,深深吸了口气,又沉沉呼了出来,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刚要说话,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出现在他身后,大黑猫也跟了过来。阿瞒一惊,刚才分道时他也没跟过来啊。这下可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的节奏又乱了。大黑猫依旧蹲在地上,一言不发的看着阿瞒。
阿瞒梗着脖子冲着大黑猫吼叫,“你到底要干啥?”
等了半天,大黑猫也没回话,得了,还是继续下一步吧,就当他不存在。
阿瞒再次稳了稳情绪,缓缓说出他的隐藏计划,“要把这货除掉,至少也得给他个教训,要不然,镇里永远也不太平”
安心和格鲁、井盖全傻了,真要和那个屠子玩命啊,就凭咱们几个?大黑猫却咧开嘴角笑了,兴奋的摇着尾巴,似乎是在说,你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也识得你的伎俩。
安心看着阿瞒劝阻道,“就咱们几个,是不是少点?”
“够了,多了反而是麻烦”,阿瞒平静的说道,扭脸又看看大黑猫,心里的暗火蹭的一下又翻了上来,怒骂,“他是送死,蠢货,白痴”
阿瞒不是发邪火,每一步的计划和行动都是谨小慎微,就怕连累伙伴们。如果有其它任何办法,都不愿意让他们来市场受罪,而这只蠢猫竟然要带着大伙一起去送死,能不火吗?
阿瞒定了定神,仔细讲着计划和原因,小伙伴们围成一圈认真听着。阿瞒的说辞不无道理,如果放任屠夫不管,对镇里以及周围所有动物都是不定时的连环炸弹。尤其是大伙掏了屠夫的老窝,这些损失,他自然要变本加厉的找补回来,指不定某一天,他就开着面包车,带着麻醉枪进了安镇,看见活物就来一下,红豆、阿福、格鲁、安心和阿瞒,都有可能是目标,到时候大伙哭都来不及。
商量好以后,大伙同意,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阿瞒去当诱饵,瘸了一条腿的猫怎么跑?
阿瞒却笑着说道,“嘿嘿,我就问一句,一句啊,你们谁能看见屠子不腿软”
这,格鲁和安心、井盖互相看了看,这问到点子上了,也许,这个三条腿的瘸猫还真比他们站得稳。井盖心理素质不是很强大吗?此一时彼一时,关起来是一回事,放出来又是一回事。就好比一个穷困潦倒的人生无可恋,都想着要自杀了,突然一纸文书来了,他可以继承一大笔遗产,他还想自杀吗?井盖如今活着出来,就可以去找媳妇和孩子了,还有决心跟屠夫拼命吗?还有那个必要吗?这是常情常理,有什么理由能说个不是吗?如果你硬要说井盖该还救命之恩,硬逼着他去跟屠夫拼命,那还不是道德绑架吗?不是吗?
正当大伙犹豫之时,大黑猫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两张摩擦的砂纸,听着就觉的喉咙干渴,“带上我,我值钱”
“呦,闹了半天会说话啊,我还以为是哑巴呢?”,阿瞒鄙视的看着大黑猫,对这个大家伙基本没啥好态度。
逃出来的基本全散了,还在商量的老几位清晰的听到了脚步声。气氛再次紧张起来,没时间掰扯了,安心吃一亏长一智,不再犹豫,带着井盖和格鲁去了预定地点,留下阿瞒和大黑猫。
“先说好了啊,我说啥你就做啥,再耍混蛋你就自个一边玩蛋去。你是死是活我不感兴趣,但你要连累他们,我绝不答应”,阿瞒盯着大黑猫看着,斩钉截铁的说着。
大黑海似乎又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只是眨了眨眼睛,阿瞒也懒的再骂,因为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身边。市场周围被厚重的浓雾紧锁,就像永远无法逃脱的囚笼,令人窒息。无月的夜更是凭添乌墨,就像蒙上了双眼,即便相距仅有五米,也看不清彼此。如果上帝视角拨开迷雾,阿瞒和大黑猫、屠夫,就在小溪西侧,一方在左,一方在右,相距不过十来米。
最后的交锋终于不可避免的来了,就在这片诡异的浓雾之中。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某个角落,一个声音暴喝,妈的,梭了…